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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小滿

2026-02-23 02:22:53 作者: 十七聲生

  小滿時節,宮裡暖融融的了。

  春日到了尾聲,灌木叢中開了些荼蘼花,潔白的,一團一團的,是春天臨走前留下的句號。

  江才人的肚子微微隆起來,人也豐潤了一點,不再那麼瘦。這些日子她整個人柔柔的發著光,見誰都是笑模樣。

  這胎太乖了。沒讓她受什麼苦。照常吃照常喝,睡得也好。

  春兒有時候在廊下坐著,看小主在院子裡慢慢踱步,手搭在肚子上,嘴裡哼些婉轉的小曲。陽光斜斜打在她身上,把那層柔和的光暈照得更亮了。

  她想,小主如今真好看。

  ————

  最近皇上常來。

  那日春兒在外頭候著,聽見裡頭在說給孩子起乳名的事。門虛掩著,聲音飄出來,她不敢聽,又忍不住聽。

  小主說,若是公主就叫含章,若是皇子就叫懷瑾。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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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說,你起名太文。孩子的乳名,賤名好養活。說五皇子小時候乳名叫狗子,長大就那麼驍勇。

  可小主撒嬌。皇上便依了。

  春兒在外頭聽著,嘴角也彎起來。

  ————

  這日晌午,皇上留在儲秀宮用膳。

  御膳房送來的食盒一層層打開:蓴菜羹,碧瑩瑩的。清蒸鰣魚,掛著油亮亮的汁。新筍切薄片,配了幾片火腿,嫩得能掐出水來。還有一碟櫻桃肉,紅亮亮的,擱在春日的尾梢上,像是夏天探頭探腦的影子。

  皇上神色平和,筷子卻伸得僵硬。小主給布菜,他也不挑剔,只是看也不看,就那麼咽下去。

  他在煩心。

  為著勸捐濟國的事兒,徐尚書那一派老臣沒少折騰。今早早朝又烏煙瘴氣吵了一場。

  為了安撫那些人,他被迫降下不少恩旨——他們名下田莊商鋪的稅費減了,世家子弟進國子監的名額也加了。

  徐妃,怕是也得儘早放出來了。

  他一陣煩悶,放下碗。

  「長春宮那邊,這些時日也安生不少。可朕覺得尤嫌不夠。」他頓了頓,「徐妃御下太縱容,將你牽扯到那樣莫須有的禍事裡。」

  江才人一愣。也放下筷子,低下頭柔柔地笑:

  「皇上心疼臣妾。可徐妃姐姐也不是大過,只是下人自作主張罷了。」

  她抬頭,飛快地覷了一眼皇上的神色。那眉頭果然舒展開一些。

  她咽了咽,繼續說下去:

  「禁足這些日子,想必她也知錯了。長春宮還有徐貴人、徐選侍,兩個年輕的,禁足也苦了她們。」

  皇上點點頭,神色鬆動了些:「徐妃死板,那兩個倒是可人的。」

  江才人咬了咬舌尖:「是。所以皇上不必總為那件小事介懷,傷了姐姐妹妹的心。」

  皇上伸手,撫了撫她的鬢髮。

  「你有心了。如此識大體。」他頓了頓,「靖遠伯的確教女有方。聽說你哥哥在造辦處任員外郎,從五品。究竟太低了些。」

  江才人心頭一跳。

  「皇上,家兄資質平庸……」

  皇上擺了擺手。

  「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虛的。他當差勤謹,朕看著喜歡。來乾清門當差吧。朕身前的侍衛,最低也是從三品出身,不算埋沒了他。」

  江才人盈盈起身,行禮。眼角有了淚光。

  「替家兄家父,謝過皇上。」

  有了這一重御前行走的底氣,即使是在乾清殿門口扛刀,也比那些微末的肥缺能說上話的多。

  父親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也不必為了弄銀子,日夜心焦。

  皇上沒再多留。擺擺手,急匆匆走了。

  ————

  春兒進來收拾碗碟。

  好些菜都沒怎麼動。蓴菜羹幾乎還是滿的,鰣魚只夾了幾筷子,那碟櫻桃肉紅亮亮地擱在那裡,幾乎沒少。

  她皺了皺眉。

  「小主今日怎麼用這麼少?可是不合胃口?」


  江才人沒回答。只是牽著她,讓她坐下。

  「今日皇上提起徐妃的事,我猜人是關不住了。」

  她握住春兒的手。那裡的傷已經看不出什麼了。

  「所以我就想,不如順水推舟。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她抬起眼。

  「就這麼放過她,你可會怪我?」

  春兒彎彎唇角,反牽住小主的手。

  「小主哪裡話。您為奴婢出氣還少嗎?奴婢已經心滿意足了。」

  她在門外聽得一二。小主順水推舟,換哥哥的升遷——這是一筆好買賣。

  春兒將小主的手放回她自己膝上,安撫似的拍了拍。

  「小主靈慧。奴婢只有跟著小主的份兒。」

  江才人終於呼出一口氣。俏皮地眨了眨眼。

  「你最好了。真是一等的貼心。」

  春兒站起來,去扶她。

  「小主先歇著。奴婢收拾完了,煮糖圓子給您。」

  江才人順著她的力道站起來,搖搖頭說不用了,她要睡一會兒。

  春兒小心將她安置好,才又去收拾那堆碗碟。

  ————

  今日御膳房收碗筷的人來得晚。許是在哪裡耽擱了。

  春兒自己提著食盒往外走。

  出了儲秀宮的門,天是透藍的,像誰用水洗過一遍,又用最細的布擦乾了。幾朵雲浮在上頭,又白又軟,慢悠悠地往西挪。

  春兒抬頭看了一眼。

  這天真好啊。

  她可以繞一下。路過東宮。

  也許能見著乾爹出來辦事呢。

  乾爹——這名字一滾,心頭那把火就燃起來。她臉頰發燙,用微涼的手掌輕輕拍了拍。

  腳步輕了。快了。

  宮道兩邊的紅牆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有淡淡的土腥氣飄過來。牆角探出些野草,綠得發亮。一隻鳥從頭頂掠過,翅膀扇動的聲音撲稜稜的,很快又遠了。

  春兒走著走著,嘴角就翹起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高興什麼。也許就是天好。也許就是能繞一下路。也許就是……




  路上人不多。她一路轉到東宮門口,腳步慢下來。

  朱紅的殿門緊閉著,靜悄悄。只有兩個守門的小太監,午後打著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

  春兒慢慢蹭過去。

  門縫裡透出一點光,什麼都看不見。裡頭也沒聲音。

  她站了一會兒。

  還是沒有動靜。

  也是。哪裡能那麼巧呢?

  手裡的食盒忽然變得沉重起來。她垂下眼,轉身,加快腳步——

  側邊小門卻忽然開了。

  走出來的是永善。深紫蟒紋袍,腳步又慢又穩,身後跟著兩個抱東西的小太監。

  春兒心裡一涼。低下頭假裝沒看見,躲到紅牆下的陰影里,腳步更快。

  永善悠悠開口。聲音蒼老沙啞,像砂紙磨過鏽鐵:

  「春兒姑娘,好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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