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一僵。
像被人從背後按住。想走,腿動不了。想回頭,脖子也僵著。
那腳步聲就在後頭,不急,一下一下的。
她閉了閉眼,吸進去一口氣,才慢慢轉過身。
永善站在幾步外,沒再往前走。跟著他的兩個小太監遠遠停在後頭,像兩根拴住的樁。
他一個人站在日頭底下。深紫的衣袍曬得發燙似的,顏色沉得發黑。臉反倒看不清。逆著光,只剩一個輪廓。
春兒垂下眼睛,行禮。
「永善爺爺。」
他沒應聲。然後一步,又一步,慢慢踱過來。
春兒盯著那雙靴子。靴底白得像紙,靴面黑得像墨。
慎刑司那天的地也是這個顏色,黑得發亮。她把那血書遞給胡公公,讓他轉交給永善。
第二天案子就結了。快得像刀切豆腐。
靴子停了。
就在她眼皮底下。她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見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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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抬眼,只是將腰弓的更深。
手心裡全是汗。汗是涼的,骨頭縫裡也是涼的。可太陽明明曬著。
永善卻似乎心情很好。
「春兒姑娘這是去哪啊?」他的聲音低低的,不像平常那樣扯著調子,倒像尋常人家的老翁,溫和,甚至有點慈祥。
春兒抬起眼。
那張臉就在幾步外,皺紋堆疊著,眼睛眯成一條縫,縫裡有一點光,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他看著她,像看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貓,有趣,但不礙事。
她又垂下眼。
「奴婢把東西送到御膳房去。」
永善瞥了一眼她手裡的食盒,又瞥了一眼她的臉。
「來看那孩子?」
春兒的臉白了。
手裡的食盒柄硬硬的,硌著掌心。她握緊,沒吭聲。
她沒有抬頭,但她知道他在看自己。那道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太陽底下的一片雲移過去,遮了一下,又移開。
然後他笑了笑。
「罷了,這是你們年輕人的事兒。」
他頓了頓。
「只是……」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底蹭在地上,輕輕一聲,「東宮不是那麼好站得穩的。」
春兒的膝蓋往下軟。
她硬撐著,沒跪。腦子裡嗡嗡的,什麼也想不出。那句話像一塊石頭,直直地砸下來,砸在她心口上。
她只擠出來一句:「奴婢……謝永善爺爺提點。」
永善笑了一聲。那笑聲從喉嚨里滾出來,悶悶的。
「往後若路過坤寧宮,進來坐坐。」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她。他望著遠處,望著那堵紅牆,望著牆頭上的天。
「咱家那兒,有好茶葉。」
春兒怔住了。
這話像一根藤蔓伸過來——粗壯,綠油油的,卻不知道纏上之後,是往上長,還是往下拽。
永善不再看她。他揮了揮手,兩個小太監從遠處跑過來,跟在他後頭。
那個深紫色的背影慢慢走遠。轉過宮牆,不見了。
東宮門口忽然空下來。
兩個守門的小太監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手忙腳亂地理衣裳。一個系帽帶,另一個把歪了的帽檐正了又正,眼神躲閃著,不敢往春兒這邊看。
遠處不知哪棵樹上,一隻早醒的蟬試著叫了一聲。
拖得長長的。
又斷了。
天還是那麼藍。雲還是那麼白。
春兒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個食盒。
太陽明晃晃地照著,曬得她後背發燙。
可她忽然覺得冷。
————
進寶站在太子書房裡。
松柏香浮在空氣里,細細的一縷,混著墨錠新研開的松煙味。光線從窗欞斜斜透進來,把書案上的青玉筆擱照得半透明,潤潤的。
太子坐在那一片光里,寫著什麼。進寶離得遠,看不清他的字。
他跪下去。額頭貼上金磚。
「殿下,奴婢想著求個恩典。」
太子筆尖不停。不咸不淡地「嗯」了一聲。
小德子站在案邊,弓著腰伺候筆墨。一絲眼神都沒分過來。
「內務府那邊的差事……奴婢想辭了。」
筆尖頓了一下。
太子抬起眼。
進寶還是伏著,聲音悶在地上:「奴婢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怕耽誤事。再者……」他頓了頓,「那裡頭的人,奴婢往後不想沾了。」
太子擱下筆。筆桿落在青玉筆擱上,發出極輕的「嗒」。
書房裡靜了一瞬。松柏香的氣息還是那麼細,那麼穩,一絲不亂。
「你捨得?」
聲音不高,聽不出情緒。
進寶彎下腰。額頭幾乎貼著地磚,涼意順著額頭往裡鑽。
「在奴婢這,沒有什麼比殿下的差事還重。」
太子看著他伏著的背。那背弓著,卻不像從前那樣,只是一味地低下去。有什麼東西撐著它。
「知道了。」太子收回目光,「孤會和父皇說。」
進寶又拜:「謝殿下恩典。」
他起身,弓著腰,要退出去。
太子頓了頓,扭臉看進寶。窗欞的光影在他臉上移了一寸。
「謄抄的摺子,往後直接呈給我。」
進寶腳步一停。
「一些整理上的細則,你還是欠缺一些。」
他微微抬眼。看見小德子研墨的手,快了幾分。墨錠在硯台上轉著圈,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進寶又深深拜下去。
「奴婢謝殿下指點。」
他退出去。帘子落下,隔絕了太子追出來的目光。
進寶站在廊下。
影子被拉得很長,從腳底下一直伸出去,伸到廊沿外邊,伸到太陽地里。
他直起腰,脊骨發出極輕的「咔噠」一聲。
內務府的差事,辭了。
他微揚起臉。陽光灑下來,均勻地鋪在他臉上,瓷白的,沒什麼表情。
辭掉這一層,他和劉德海那條線就斷了。和那龍椅上的至尊也遠了。太子會看見的,他把自己身上所有可能被人猜疑的枝蔓,一根一根,都斬了。
可那些信函……
江南鹽稅的信函副本,已經在劉德海手裡了。
那是太子和幕僚談事,他磨墨、添茶、收廢紙時一點點攢的。那些揉成一團的草稿,那些「閱後即焚」的密信,他趁人不備,揀回來,拼起來,抄一份。
就那麼給了劉德海。
現在不能逼他。狗急跳牆,捅給太子,他和劉德海一起死。
劉德海死就死了。可他要是死了……
他忽然頓住。
風從廊下穿過去,吹得他衣擺輕輕動了一下。
那傻丫頭。
他想起她跪在地上遞來那墜子的樣子,低著頭,鼻尖哭紅了。想起她抬起頭看人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裝著一小汪水。
要是他死了。
她怕是真要在奈何橋前拽著他袖子哭。
進寶站在那裡,嘴角忽然動了一下。很短。
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掌心裡什麼都沒有,空的。
他攥了一下,又鬆開。
天很藍。雲很白。
他感覺有點冷。
步子卻走得穩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