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巳時正。
剛下過一場小雨,空氣里有暖融融的濕氣。
日頭正好。宮道上的水痕已經褪得差不多了,只剩背陰的牆角還洇著深色,像是誰不小心潑了一硯淡墨。
春兒挎著一個小綢包,跟著小主的四人轎攆,往坤寧宮去。
轎子走得穩。抬轎的四名太監都是挑過的,腳步齊,轎杆穩當。
春兒跟在轎側,一隻手虛扶著轎窗。
其實扶不扶沒什麼區別,但她總覺得這樣踏實些。
原本江才人得了恩典,安心養胎,不必去中宮請安。
但過幾日是端午節,有闔宮的慶典,滿宮嬪妃都得去皇后那裡聽安排。
江才人不好再躲懶,幸得皇上體恤,特意賜下轎攆,不至於太奔波。
只是這幾日小主有些不好。
水腫的症候出來了。今早穿鞋時,腳背按下去一個淺淺的坑,半天才慢慢鼓回來。肚子也比一般四個月的孕婦大不少。太醫院的人來看過,只說「無妨,各人體質不同」。
但春兒心裡總懸著。
她從小綢包里取出扇子,從小窗的縫隙里輕輕送進去,一下一下打著。
轎子裡沒出聲。只那扇窗,開大了些。
春兒彎了彎嘴角。
————
轎子落下。
坤寧宮的琉璃瓦在日頭下反著光,刺得春兒眯了眯眼。
小主的腳落地那一下,她瞥見那雙腳,心裡嘆了一聲。
繡鞋又緊了。
但她沒吭聲。只是把小主的手扶的更穩了些。
殿門敞著,裡頭傳出來隱隱的說笑聲。
春兒和江才人的腳步俱是一頓,對視一眼,才攜著跨過那道門檻。
一步跨進去,熱氣撲面,混著脂粉香和殿裡的薰香。
滿殿的人影晃進來,坐著的、站著的,穿紅的、著綠的,像一池子錦鯉被人投了食,全擠在一處。
春兒匆匆看了一圈,扶著小主一一行禮。
皇后和貴妃都和善地應了。輪到徐妃時,她笑了一聲:
「如今妹妹身子金貴,竟然是見一面也難。」
春兒循聲望去,卻見徐妃下首還坐著兩人。
一個穿粉緞衣裳的年輕女子,瞧著活潑靈動,正是梅園打過照面的徐選侍,徐妃的侄女。今日打扮得鮮亮,不像上次那般老氣。
另一個大概雙十年華,斂眉垂目,顏色不顯,卻看著溫和——這應該就是徐妃那個妹妹了。
江小主握緊了春兒的小臂,低著頭:「娘娘說笑了,嬪妾身子笨重,怕衝撞了各宮娘娘的興致。」
徐妃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又轉向還未收回目光的春兒:「看你身邊的人也少。你要是樂意,我撥幾個人給你。都是我用熟的,比你這丫頭得力。」
春兒垂下眼睛。
睫毛的影子落在臉頰上,輕輕一忽閃,再沒動。
「謝娘娘恩典。」江小主的聲音穩穩的,「只是嬪妾喜靜,人多了反倒不自在。」
徐妃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皇后賜了坐。
春兒退到小主身後,站定。
殿裡的聲音慢慢續上了。左邊有人在說今年的衣料,右邊有人在笑誰的簪子好看。春兒垂著眼睛聽了一會兒,聽不出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楊貴妃忽然朝身後擺了擺手,一個宮女端了瓜果上來,擺在几案上。
「新貢的,妹妹們嘗嘗鮮。」楊貴妃的聲音揚著,透著股爽利。
皇后看了一眼,沒動。片刻才擺了擺手:「還是撤了吧。瓜果性寒,孕婦不能多用。」
楊貴妃的笑意頓了頓,隨即又揚起來:「臣妾不是個仔細人,倒忘了這個。」
「楊姐姐也是生養過幾個孩子的,」徐妃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慢悠悠的,「怎麼如此不當心?」
春兒眼皮一跳。
她沒敢抬頭,但能感覺到那話落下去之後,殿裡靜了一瞬。像一塊石頭扔進池塘,水波還沒盪開,所有人都等著看那石頭砸中了誰。
楊貴妃的眼風掃過去。春兒看見她的袖子動了動。
皇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蓋碰到盞沿,輕輕一聲。
「楊妹妹身子一向健壯,」皇后的聲音不緊不慢,「連孕期都不怎麼忌口,自然不在意這些。只是其他女子大抵纖弱,還是注意為好。」
楊貴妃的袖子落下去,沒再說話。
徐妃笑了笑,那笑短得像是假的。然後她把臉轉向這邊,春兒感覺到那道目光落過來。
「說起來,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她親手端著一盞茶,遞到江小主面前,動作漫不經心,像遞一件尋常東西:
「這茶是我從自己宮裡帶的。懷六皇子的時候,我天天喝這個,養身子。你嘗嘗。」
春兒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著那盞茶——白瓷青花,茶湯顏色清亮,熱氣裊裊地升起來。
江小主接過,卻沒有立刻喝,神色有些猶豫。
春兒咽了咽口水,上前半步,屈膝行禮:
「徐妃娘娘好心。只是太醫說了,我們小主身子弱,用些什麼,還是太醫看過為好。」
殿裡靜了一瞬。
徐妃沒說話。只是看著春兒。那目光很慢,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像在稱一件東西還剩幾兩。
然後她笑了。
「倒成了個忠心的。」
她輕輕靠回椅背上。
沒再看春兒。
可那盞茶就擱在江才人手裡。熱氣還在裊裊地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