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27章 驚夢

第127章 驚夢

2026-02-23 03:08:10 作者: 十七聲生

  徐妃身後卻跳出個婢女:「主子們說話,關你一個奴婢什麼事?不知尊卑!」

  這是個生面孔的丫頭,眉眼有些凌厲。

  春兒早聽說了,碧兒沒了之後,徐妃鬧著宮裡的奴婢使喚不順手,硬從徐府要了一批家生子,皇上倒也應了。

  其中就有這個丫頭吧。

  春兒心裡思量,動作卻快,利落跪下,額頭觸地:

  「奴婢知錯了。只是奴婢貼身伺候小主,有些話不得不說。有衝撞的地方,奴婢甘願受罰。」

  她把姿態放得極低,但話里的道理,她沒有退。

  動靜有些大,殿裡的人紛紛投來目光。

  徐妃這才冷下臉,擺了擺手:「桃兒,閉嘴。」

  那婢女立刻垂下眼,溫順地退後半步——和剛才那個跳出來咬人的,像不是同一個人。

  徐妃看著江小主,笑得溫和:

  「這個丫頭牙尖慣了,妹妹莫怪。罷了,既然惹了猜忌……」

  她伸出手,要把茶盞拿回去。

  「還我便是了。」

  江小主的臉白了。

  她的手往後縮了縮,沒讓徐妃夠到茶盞。

  「哪裡的話,嬪妾。」她的聲音有些緊,但還在撐著恭順,「這丫頭也是關心則亂。」

  她端起茶盞,低頭。

  熱氣撲在臉上,濕濕的。她在那層熱氣後面眨了眨眼,然後嘴唇挨上盞沿,一口,一口,慢慢喝盡。

  

  放下茶盞時,她沒抬頭。春兒看不見她的臉。

  徐妃滿意地笑了笑,接過空盞。

  「妹妹既喜歡,回頭我讓桃兒給你再拿些。」

  江小主垂著眼睛:「謝娘娘。」

  皇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說話。

  春兒還跪著。

  殿裡靜了一瞬。

  江小主的聲音很輕:「起來吧,站到我後頭來。」

  春兒起身,走過去,站定。

  小主的手放在膝上。春兒能看見那隻手輕輕攥了一下。

  皇后開始說端午的安排。什麼時辰到什麼地方,穿什麼服色,行什麼禮,誰在前頭,誰在後頭。瑣碎,但哪一樣都錯不得。

  但春兒的心思不在這上頭,那些字從耳朵里進去,又從耳朵里漏出去,漏不出去的,只有那杯茶。

  小主一直垂著眼睛,偶爾點一下頭,應一聲「是」。

  殿裡只剩下皇后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像檐下未乾的雨,一滴一滴往下落。

  終於,停了。

  ————

  春兒扶著小主往外走。

  出了殿門,她沒有直接往轎子那邊去,而是拐進了迴廊深處。

  那裡沒人,只聽得見她們自己的腳步聲。日頭從廊檐的縫隙里斜斜切進來,一道一道,落在青磚地上。

  春兒把那雙輕軟寬鬆的便鞋從小綢包里取出來,蹲下身。

  小主長長地呼了口氣,靠在後頭的柱子上:「真是折磨人。」

  春兒低著頭,替她褪去那雙已經箍在腳背上的舊鞋。鞋脫下來,腳背上勒出一些凹下去的形狀,一道一道的,像被什麼捆過。

  她手上動作沒停,話卻憋不住了:

  「小主怎麼能喝徐妃的茶呢。」

  小主笑了笑,聲音懶懶的:「這宮裡,沒有天大的仇怨,也不必鬧到抓破臉的份上。」

  春兒臉頰微鼓,沒接話,低著頭替小主整理襪子。

  一隻手落在她頭頂。

  輕輕摸了摸。

  春兒一僵。

  廊外的日頭正移過一道檐角,光影在地上輕輕動了一下。

  「我也是被架住了。」小主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溫溫的,像哄小孩,「況且,當眾遞來的茶,只要她不是傻子,就不會有問題。她說要送來的那些,咱放著不動就行了,啊。」

  春兒抬起眼。

  逆著光,小主的臉上落了幾道廊檐的影子,明明暗暗的,看不清神情,但那雙眼睛是溫的,和手上的溫度一樣。


  她細細地「哎」了一聲,站起身,扶著小主往轎子那邊去。

  ————

  是夜。

  春兒跪在小主床邊的腳踏上。等小主的呼吸勻長了,她才起身,掀帘子走到外間,摸黑爬上自己的小榻。

  這是她這些日子的規矩。小主夜裡常醒,喝水,起夜。她得聽著、伺候著。

  院子裡蟲鳴窸窸窣窣。窗戶留著一道縫,風從那道縫裡進來,吹在她臉上,微涼的,帶著草木的氣味。

  她閉上眼睛。

  夢裡有一隻手。

  那手牽著她,溫的,有一點潮。像剛洗過,沒擦太干。她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覺得那隻蒼白修長的手她認得,認得很久了。

  那人牽著她走。走得快,她跟著跑起來。風從耳邊過去,腳底下輕了,像要飛起來。

  飛起來的時候,她好像笑了一下。

  然後有什麼東西從很遠的地方擠進來,細細的,一絲一絲的,往她耳朵里鑽。

  聲音。

  細細的。

  斷斷續續的。

  像叫她。

  春兒猛地驚醒。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坐起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把她拽起來,咕嚕一下,人就直了。

  小主在裡頭叫她。

  那聲音不對。變了調子,悶悶的,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又像被什麼堵著。

  春兒鞋都來不及穿,赤著腳奔進去。

  腳底板踩在地上的時候,她才感覺到涼。但顧不上。

  掀開帘子那一刻,她愣住了。

  室內留著一盞如豆的油燈。小主半坐起身子,一隻手捂著小腹,臉——

  那不是小主的臉。

  眼皮脹著,腫得發亮。臉頰鼓起來,把五官都擠得變了形。

  可那雙眼睛是小主的。那雙眼睛看著她,全是痛,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春兒腦子裡「嗡」的一聲。

  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棍,又像被塞進去一坨燒紅的炭。汗一瞬間濕透了後背,涼颼颼地貼著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轉身的,只知道身體比腦子快。她撲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戶,嗓子劈了:

  「快傳太醫——!!」

  那聲音不是她的。尖得不像人,劃破了漆黑的夜。

  遠處有燈亮起來。一盞,兩盞,越來越多的燈。腳步聲雜沓地響起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亂成一片。

  春兒回過頭。

  小主還那樣坐著。

  她撲過去,握住小主的手。

  那隻手冰涼,汗津津的,又腫著,在她掌心裡輕輕發抖。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鳥,抖得人心都碎了。

  「小主。」春兒的聲音也在抖,但她拼命穩住,「沒事的,太醫馬上就來,馬上就來……」

  小主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但那隻手,在她掌心裡,輕輕回握了一下。

  春兒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她咬著牙,沒讓它掉。

  燈影搖晃。

  外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把那隻冰涼的手攥緊,再緊些。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