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56章 春閨夢裡人

第156章 春閨夢裡人

2026-03-02 13:28:04 作者: 十七聲生

  胡同里很靜。

  一隻花貓蹲在牆頭,眯著眼,懶洋洋曬著太陽。

  深處傳來幾聲婦人的叱罵,孩子的哭叫,遠遠的,聽不真切,反倒襯得這巷子更靜了。

  太陽烈烈地曬下來,曬得人發懶。春兒站在牆根底下,讓那光從頭照到腳。

  她感覺自己像被人翻過來覆過去的、曬透了的棉被,蓬蓬鬆鬆的,渾身都軟了。

  春兒抬起頭,仔細看了看宮外的天。

  胡同窄窄的,只露出一線。那線和宮裡的一線沒什麼不同,可又仿佛很不一樣。哪裡不一樣?她說不上來。

  遠處忽然傳來噠噠噠的聲音,雜沓的,越來越近。

  春兒悄悄探出頭。一隊騾車塵土飛揚地涌過來,打頭的是個赤膊的漢子,肌肉虬結,遠遠就喊:

  「是搭車的遠客嗎?」

  春兒壓粗了聲線,努力放響:「路近,勞駕捎上一程。」

  車隊在她面前停下。她費了把勁,爬上馬車。

  那漢子上下打量她一眼,哈哈一笑:「第一次見真公公,真和個娘們似的。」說完又是一陣笑,只是那笑還沒落定,臉卻一僵,「小兄弟別介意,我是在外頭跑慣了的粗人,不會說話。回頭……別在小姐面前提。」

  春兒咬了咬唇,把聲壓著:「無妨。」

  脊背挺得直愣愣的。

  車隊一路到了西直門。

  守城的侍衛接過文書,匆匆掃了幾眼。

  有人掀開春兒馬車上的帷幔,往裡看了一眼。那目光落在她攪在一起的手指上,停了一停,正要開口問什麼。

  後頭忽然有人揚聲喊:「軍爺!咱們是靖遠伯下頭聚寶齋的商隊,從京里跑到西北,多少年都是這條道。勞煩快些放行,別耽誤了伯爺的事兒!」

  外頭幾個士兵笑起來,有人長長喊了一聲:「放行!」

  那侍衛又盯了春兒一眼,帷幔落下了。

  春兒悄悄呼出一口氣,這才發覺頭皮還麻著。

  趕車的漢子促狹地往後一瞧,呵呵笑了兩聲,一甩鞭子,騾車動了。

  走遠些了,那漢子才壓低聲音:「瞧你弱不禁風的,也不知讓你來幹嘛。到時候咱們爺們兒動手,你看一圈,乾淨了就回去交差吧。」

  有些刺人,可話里是熱的。春兒心下感激,面上彎了彎嘴角:「謝謝大哥。」

  漢子嘿嘿一笑:「叫我二牛就行。咱們原先都是西北行伍出身,祖輩跟著老伯爺打過仗的。如今全仰仗老爺和小姐討口飯吃。爺們兒心裡都記著好呢。」

  鞭子一揚,騾車又快了些。

  

  春兒聽著「西北行伍出身」這句,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她想起鳳雀說過的大漠。想起乾爹讓她讀過的那些書。鐵甲、月光、征人。

  那些從前只是字的東西,這會兒好像活了一點。

  她出了一手汗,可心裡反倒安定了些。

  帷帳的布簾被風揚起來。大片的樹林、綠油油的田野,從那一角縫隙里忽隱忽現。

  風灌進來,熱的,帶來一股陌生又似曾相識的味道。

  是青草被曬過的氣息、泥土被翻開的腥,是若有若無的炊煙,遠遠地飄過來,又散了。

  官道筆直地伸著,伸到遠處的青色丘陵腳下。

  春兒盯著那條路,看它一點一點變細,一點一點被田野吃掉。

  心裡有一塊地方,沉甸甸地往下墜。

  那是此行的目的,帶著血腥氣,擔著回不去的風險。

  可另一角,卻不合時宜地輕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從水底往上浮,壓一下,又浮起來。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

  也許是二牛大哥憨厚的笑、也許是這風太軟、也許……

  她忽然想起進寶的臉。

  那晚,自己跪在他面前。

  那張臉是冷的白的,沒什麼表情。可最後,他摸摸她的頭,那冷里化開一些,像冰上裂了一道縫,露出底下深沉的水。

  她不知道那水有多深,可她還是想讓那一汪水靜靜待著,再不要起波瀾。


  這念頭一冒出來,心口就跳了一下。

  她把手按在胸口。

  窗外的原野還在湧進來,湧進來,又退回去。

  宮外的地方,真大啊。

  風又灌進來,熱乎乎的,帶著青草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

  ————

  入夜,京郊西山腳下。

  一座青瓦白牆的院落靜靜立著,像一尊睡著了的獸。白天搬東西的熱鬧早散了,只剩燈火亮著。

  一隊鐵甲護衛把宅子圍得水泄不通。兩步一個火把,正細細查看四周的樹叢邊角。火光一跳一跳,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

  五里外,一處窄隘口。

  二牛領著二十多個漢子,居高臨下地藏在樹林裡。

  沒人說話,只有偶爾刀器碰撞的輕響,和壓得極低的呼吸聲。

  遠處,鳥雀撲稜稜驚起。

  二牛咽了口唾沫,扭頭壓低聲音:「小兄弟,咱們手上雖有些功夫,可對這麼大的人物下手還是頭一回。成不成的,都盡力。」

  春兒在黑暗裡「嗯」了一聲。背上汗涔涔的,草葉划過臉頰,癢得人想撓,可她不敢動。

  二牛話卻收不住:「軍里不好混,我們靠著祖輩的關係,來投奔伯爺,一開始連飯都吃不飽。是小姐進了宮,日子才好起來。」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塞進春兒手裡。

  「隆盛齋的點心。您回去,帶給小姐。我一直揣著,就等這會兒。」

  春兒握著那油紙包,愣了一下。紙包透著灼熱的體溫,靜靜貼著她掌心。

  遠處忽然亮起火光。

  二牛立刻噤聲,所有人趴低了身子。

  火光越來越近,一隊鐵甲護著一行車馬,從山道那頭涌過來。火把連成一條明亮而綿延的河,在黑夜裡緩緩流淌。

  身後有人顫著聲:「二牛哥,我咋覺得這麼懸呢……」

  二牛沒回頭,聲音穩得像石頭:「急什麼,再看看。」

  車隊在隘口前停了停。

  那些鐵甲忽然往前涌去,把前面的路堵得嚴嚴實實。後頭的馬車卻落下來,墜在隊伍末尾,只跟了幾個稀稀拉拉的侍衛。

  二牛眼睛亮了:「有門兒!」

  一個瘦小的聲音嘀咕:「這大閹人可真怪,怎麼不讓人前後護著,把自己擱中間?」

  旁邊有人冷笑一聲:「虧心事做多了唄。後頭人少,往後跑方便。」

  沒人再說話。

  呼吸聲越來越重,汗味混著泥土的氣息,像要把人的鼻子堵住。

  後頭的馬車越來越近。月光下,二牛舉起手,臂膀上汗珠亮晶晶的。他回過頭,朝春兒笑了一下。

  那笑被長刀反出的冷光一照,劈成兩半。

  「記得啊,」他說,「幫我帶糕點。」

  春兒愣了一下 。

  二牛已經轉回去,手往下一揮——

  那群漢子像野獸一樣沖了下去,只留了兩個護衛春兒。

  春兒躲在樹後,看著那些背影衝進火光里,滿背全是汗。

  她盯著二牛越來越遠的後腦勺,忽然想起來,剛才應該回他一句什麼的。

  前頭的侍衛根本來不及回防。一行人勢如破竹,直撲劉德海的馬車。

  可後頭的馬車上忽然跳下幾個人。瞧著是幾個太監,動作卻利落得很,迎頭就撞上了二牛。

  刀光一閃,二牛旁邊那人脖子上飈出一道黑紅的線,人還沒倒地,血已經噴到二牛臉上。二牛愣了一下,抬手去抹眼睛。

  就這一愣,對方的刀又到了。他急急一仰,手一送,長刀沒入對方胸口。可對面的刀尖也從他下巴划過,皮肉翻開,血乎乎的。

  前頭的火把正在往後涌。

  春兒看見二牛滿臉是血地往後退,腳下絆了一下,幾乎要跪下去。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進肉里。

  快回來,她在心裡喊。快回來快回來快回來。

  她猛地扭頭,想問身後那兩個人怎麼辦。


  身後空空的。

  只有黑黝黝的密林,和底下傳來的廝殺聲。

  那兩個人,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

  春兒的腿忽然軟了,她扶著樹幹往下滑,滑到一半又撐住。

  底下的廝殺聲變了,變成一種她從來沒聽過的吼叫。她想跑下去,想喊人,想……

  可她只是蹲在那,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後背涼颼颼的,汗已經幹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