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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玉聲催(下)

2026-03-13 16:53:05 作者: 十七聲生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劈了,不像他自己。

  進寶咽了咽,忽然想起那個夜晚。

  他把銀鏈子收緊,細細的,繞在她瓷白的脖子上。

  他以為拴死的是她。

  原來,是自個兒。

  ————

  雙喜拉春兒的動作一頓,可人沒走,就在原地看著永善。

  進寶咬了咬牙,嘗到自己的血味兒。

  「乾爹……五皇子殺的。春兒親耳聽見,說是奉旨。她正好撞上……」

  永善的玉球停了。

  奉旨。

  五皇子,奉旨,殺劉德海?

  他眼皮底下,渾濁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深井裡反出一道天光,又立刻沉下去。

  這就通了。劉德海知道太多,皇上饒不過他。只是,這種事,什麼時候要五皇子來辦?

  

  進寶編不出這個,也沒必要。如果進寶和五皇子有什麼勾結,他更不會說。

  那他說的是真的。

  永善沒說話,靠回椅背上,定定看著進寶。像最有耐心的垂釣人,魚已經咬鉤了,他不急著收線,想看看還有沒有更大的。

  進寶趴在地上,呼吸都憋在肺里。

  他能感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像壓了一座沉重的山。

  頭又顫巍巍抬了抬,去看永善的臉。

  平的,什麼也沒有。

  呼吸開始發燙。他在等,等那臉上浮出點什麼,滿意也好,皺眉也好,冷笑也好。可什麼都沒有。

  也沒讓雙喜撤下去,只是沉沉的看著他。

  心底一個角落在喊:再等等、再等等看。

  可雙喜腰還彎著,春兒癱在門口。

  他不敢賭了。

  那些要命的話用力頂了一下,衝出來,截都截不住。

  「我、我給乾爹的是……太子和江南鹽商稅務往來的東西……」

  他喉頭滾了滾,說出去,就收不回來了。

  可他沒停。

  「乾爹拿了就翻臉。我趁這趟出宮拿到手,又模仿別的筆跡抄了一份給太子請賞。我還將爺爺給我的、制衡乾爹的信交給太子……」

  說到這兒,他身上忽然不抖了。不是不抖,是抖得沒力氣了。聲音也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了一眼,已知道沒路可退。

  「春兒……她是受我騙的,什麼都不知道。」

  話說完,梗著他脖頸的東西不見了。

  他趴在地上,臉貼著磚地,心裡有什麼東西沉沉落下去。

  ————

  他不再藏著任何籌碼,像剛出生的嬰孩,赤裸裸的,小小的。這宮牆重重,一層一層,像冰涼的搖籃。

  他趴在地上等。

  等永善開口,等雙喜來拖他,什麼都行。

  永善沒動靜,只有燈芯偶爾爆一下,噼啪。

  等得越久,胃裡越難受。像有一隻手,在裡頭慢慢地攪。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涼的。

  他不敢動,也不敢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

  咯楞。

  玉球終於響了。

  ————

  永善掐了掐指尖,有點麻。他端起茶盞,啜了一口,咽下去。

  太燙了。

  鹽商稅務?太子沒向皇后娘娘透過半點風聲。

  這小狼崽子,給那老狐狸這麼要命的東西,卻一番運作,里里外外,把自己摘了個乾淨。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人。

  趴著,等死。

  他確實聰明,和當年的劉德海一樣聰明。

  只是他比劉德海傻一點,有了個一戳就軟的「眼珠子」。

  麻煩。

  他輕輕嘖了一聲,掌心的玉球轉的急了些。


  ————

  進寶趴在地上等著,無依無靠,飄飄蕩蕩。

  咯楞、咯楞,那聲音一直在轉,越來越快,他幾乎要吐出來。忽然一瞬,什麼感覺都沒了。

  他看見地上有個人。趴著,哭著,嘴張著,像在說什麼。口水眼淚混在一起,還硬扯出一個笑。

  那是誰?

  他眨了眨眼。

  「奴婢什麼都不要了……太子跟前兒的差事、上朝堂的體面……爺爺盡可拿去……」

  聲音從那張嘴裡出來,尖的破的,不像是人。

  「只求……只求爺爺留春兒一命……」

  話說完,他心裡有個角落輕輕笑了一聲:你瘋了。

  那雙黑靴子邁到他眼前。

  他痙攣了一下,仰起頭,讓永善看清自己這張亂七八糟的臉。笑不像笑,哭不像哭。

  可臉上忽然濕了,涼涼的,從眼角往下淌。

  沒事,只要春兒還能活。

  永善的聲音從上頭飄下來:

  「雙喜,去吧。」

  ————

  進寶還不等反應,嘴裡被塞了一丸藥。苦極了,立馬就化在嘴裡。

  他眼角看到,雙喜捏著另一枚走向春兒。

  毒藥?

  他想吐,想把那東西嘔出來。想爬,想拉住雙喜的腳。想……

  可他只是在原地,輕微抽搐著。

  卸磨殺驢,他腦子裡蹦出這四個字。

  胸口尖銳的疼起來,像被人用指甲掐住。

  雙喜用布團堵住他的嘴,將他與春兒一左一右折在肩上,往外頭扛。

  進寶頭朝下,血往腦子裡涌。他看見門檻、看見磚縫、看見自己的溢出的涎水往地上滴。

  要幹什麼?扔哪兒?金水河?

  他拼命側過眼,去看春兒。

  她的手垂著,蔥段似的手指,還僵著。

  他想起剛才,她的手指指向門口。是想讓他逃嗎?

  是不是從一開始,她就不該遞自己那半塊饅頭?

  門就在前面,垂下的帘子黑洞洞的。月光從縫裡透進來一絲,像一根藍色的針。

  他想伸手,去牽一牽她。

  可夠不到。

  兩條手臂,一條青的,一條藍的。一搖一晃。

  始終碰不到一起。

  ————

  春兒是在一間窄小的房裡醒來的。

  窗外天色還黑著,藍色的月光從小小的窗中透進來,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像水,又會動,死了一樣鋪在那兒。

  她側過頭。

  進寶垮著脊背,靠在床柱上。燈沒點,月光只照到他半邊身子,另半邊陷在黑暗裡,像被什麼吃掉了。

  她猛地彈坐起來。

  「乾爹!」

  身上卻一酸,又要軟回去,手臂猛撐了一下才穩住。

  進寶慢慢轉過身來。

  臉上浮起一個笑,那笑跟貼上去的似的,在臉上,不在眼睛裡。

  春兒眼睛還瞪著,胸口一起一伏:「那茶,那茶有問題。」

  進寶沒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蜻蜓點水似的,碰了一下就收回去。

  「沒事了,永善公公和你逗著玩兒呢。」

  那碰太輕了,輕得抓不住。

  春兒愣了一會兒神,玩?怎麼可能,這是哄孩子的話。

  她又猛地往前湊了湊。

  「是不是……是不是說了?您,說了多少?」

  進寶嘴唇張合幾下,沒出聲。撇下眼,身子好像更彎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嗯,全說了。」

  聲音是啞的,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帶著底下濕漉漉的泥沙。

  春兒眼睛瞪大了,嘴張著,要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進寶卻擁了上來,攏住她往床上按。

  「別管了,跟你沒關係。」

  他將她松松摟著。像摟著什麼怕碎的,又像摟著什麼已經碎了的。

  「再眯會兒,就一會兒。」

  語氣是軟的、沉的。像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能坐下來歇一歇的那種。

  春兒看著他。他的眼睛黑的,卻像蒙了一層霧,看不清了。

  她沒再問,只是靠過去。

  不知怎的,她聞到了一絲苦味兒。從他身上來的,還是從她自己身上來的?分不清。

  春兒腦子裡又湧上些倦,轉不動,她閉上眼。

  進寶沒看她,只盯著窗縫裡那一道藍光,針一樣細,刺在那兒。

  她差點就沒了。

  從那個雪夜開始,從她遞過來那半塊饅頭開始。他把她拉進來,拉進這灘渾水裡。她本可以到年齡出宮,乾乾淨淨的,嫁人,生子,過正常人的日子。

  可現在呢?

  她躺在他懷裡。軟的,熱的。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忽然,另一個念頭從心底最暗處浮上來,咕嘟一下。

  要是沒有她呢?

  他渾身僵了一瞬,像被什麼蟄了。

  要是沒有她,今晚不需要交底。也許他可以多想一想,要命的話可以爛在肚子裡。他還是進寶公公,還是太子跟前的人,還是那個步步為營、永遠揣著籌碼的進寶。

  可這個念頭剛浮起來,就被他死死按下去。

  噁心。

  他摟著她的手,緊了緊。

  又鬆開。

  太緊了,會把她勒死。太鬆了,又怕她掉下去。

  就在這時,

  「篤篤篤」

  三聲規律的敲門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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