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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重慶府

2026-03-25 17:13:22 作者: 十七聲生

  十月中旬,深秋,重慶府。

  欽差行館臨江不遠,嶄新的青瓦白牆,檐角挑著欽差關防旗,在灰濛濛的天色里垂著,一動不動。

  行館院裡,江風卷著濕氣穿堂而過,涼意浸骨。院角幾株老桂開得正好,香被潮氣裹著,沉沉的散不開。

  進寶坐在洞開的窗前,一身卡著身量的深青夾棉薄袍,襯得他比在京城時更瘦些。案上幾張文書,他借著天光看。

  林文淵一早送來的,說是馬上要張貼的告示,讓寶大人「掌眼」。

  蠅頭小楷、橫平豎直,板正得近乎矯飾。他掃了幾行:蓋聞聖天子御極……若其興造工程盈十,所費貲財巨萬……准其蔭及子孫,錄送庠序……爾等士民,當體聖朝子育元元之至意……

  文辭華麗,駢四儷六。百姓哪裡看得懂?

  他嘆了口氣,還是拿起印,蓋在林文淵的印後頭。

  太子派他來,是推新政的。他官職在明面上最大,卻沒有任何確定的實權。這種細枝末節,不值得與林文淵計較。

  ————

  「寶大人!」

  院外一聲洪亮的吆喝,驚得檐下幾隻雀兒撲稜稜飛起來。




  這是兵部舉薦的人,川東參將,楊貴妃的二哥。身材高大,五官與貴妃有幾分相似,只是黑得多,也糙得多。

  他把一摞紙往案上一堆,大咧咧坐下,抄起進寶的茶盞就灌了個底兒朝天。

  「幾個沿江村鎮的受災情況,呸……核對了一天,腿都顛細了。」他說著,往地上吐著茶葉。

  進寶眼角突突跳了兩下。

  「……有勞楊二將軍。」

  楊二擺擺手:「嗐,這算什麼。」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懷裡掏出個小木盒,往桌上一放,「諾,我妹從宮裡寄來的,說是給你。」

  進寶的手指蜷了一下。

  楊二已經站起來,拍拍衣裳:「飯點兒到了,我去給你拿飯。」

  「不必——」

  話沒說完,人已出了門。腳步聲蹬蹬蹬,像他這個人一樣,來去都一陣風。

  屋裡又靜了,又一陣江風從窗外撲進來,涼的透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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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進寶先把楊二帶來的一沓紙壓好,才去拿那隻木盒,指尖在盒蓋上停了片刻。

  貴妃給他的?

  掀開。

  一團枯黃的草團,蜷在盒裡,看不出是什麼。他沒動,輕輕晃了晃盒子。底部壓著一封信,薄薄一張。

  先取信,展開。幾行娟秀字跡,沒有署名。

  「編它的人說沒編好,廢棄了。我卻覺得有趣的很,竊來予大人觀賞。另,家兄是個直性子,多仰大人關照。」

  編它的人。

  進寶心頭猛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放下信,小心翼翼捏起那團枯草。橢圓形,歪歪扭扭,邊角毛糙,似乎是個什麼物件。他翻過來,底下有三個小字,墨跡洇開了一點。

  「小元寶」

  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招財進寶」。

  字寫在草編上,一筆一畫像小孩兒描紅。可那筆畫,與他自己的有三分相似。

  是春兒的字,他認出來了。

  招財——進寶。

  手指輕輕摩挲過那行小字。

  草編刮著指腹,沙沙的。那丫頭手笨,編個草元寶也不成樣子。歪的,癟的,邊角都翹著。

  他捏著它,沒放。

  出來一個半月了。怕永善那邊盯著,他們彼此不敢聯繫。

  她乖乖地等,還編了這個,把他的名字也編進去。

  她沒忘了他。

  進寶把元寶托在掌心,很輕,像沒有重量。

  他拿到鼻尖輕輕嗅了嗅。

  枯草的清氣,墨的澀,再沒別的了。宮裡的薰香味兒、她身上的皂角味,都被路途和時間洗得乾乾淨淨。

  他把元寶貼在唇邊,草莖刮著嘴唇,微微刺痛。


  他呼出一口氣,噴在元寶上。溫熱的、潮濕的,和那些味道融在一起。

  他在心裡把那幾個字又念了一遍。

  招財——進寶。

  他又拿起那封信,掃一眼。

  「家兄是個直性子,多仰賴大人關照。」

  關照?

  進寶把這兩個字在心裡掂了掂。

  林文淵是徐尚書的人,地方官員都巴著他。他唯一能經營關係的,就剩個楊二將軍。貴妃這是在遞橄欖枝,幫他,也是拴他。

  春兒還在承乾殿,在貴妃眼皮底下。

  這威脅來得恰到好處,正中他下懷。他甚至還來不及生出被拿捏的不甘,就被那個草編的元寶堵得死死的。

  反正,虱子多了不怕咬。

  進寶把小元寶塞到袖子裡,貼著皮肉。想了想,又拿出來,揣進懷裡,挨著心口。

  他低頭摸了摸,又掏出來,放回盒子。

  揣在身上怕壓壞了,放在盒子裡又怕丟了。

  最後,他把盒子抱在懷裡,靠著椅背,閉上眼。

  江風還在吹,桂花的香氣沉沉的,散不開。

  懷裡的小木盒硌著他,硬的,涼的。可他知道那裡面裝著的東西是軟的,暖的,從千里之外來的。

  他想起那天,為了讓外頭人以為他們起了齟齬,他不得不狠狠打了她臉一巴掌。

  她沒哭,只是盯著他,問:「你會回來的,對不對?我們還和從前一樣?」

  他沒回答。

  她往前蹭兩步,把臉埋進他膝頭,聲音悶悶的:「再多讓我疼一點吧。」

  他把她抱在膝上,捂住她的唇。手起手落,她縮了一下,不躲,反而往上送。

  另一隻手濕了,是她的眼淚。

  他沒再說一句話。

  現在他想說些什麼,只是不知道說給誰聽。

  他把盒子抱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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