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扯著雲朵藏起一半身子,檐角的獸頭吞下半口薄光。
承乾殿門口,一個高挑的宮女低著頭,細聲細氣地跟守門的小太監說話,要找彩霞。
她一身淡粉色宮裝,在夜色里嫩生生的一截。袖子裡摸出半角碎銀,遞過去,手指涼得像玉。
小太監接過銀子,打量她一眼。臉生,眉眼倒像畫上去的。
「怎麼沒見過你?」
那宮女沒應聲,頭垂得更低了。月光落在她肩上,薄薄一層,像落了一小片霜。
旁邊另一個小太監笑著打趣:「別問了,人家害羞呢。」
幾個人低低笑了一陣。那宮女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半邊臉頰藏在陰影里,只露出一截下頜,白得發冷。
彩霞出來看見那宮女,愣了一下,又湊上前去,一邊說話一邊往殿裡走。
兩個守門太監互相看了看,沒吭聲。
一路走到值房。彩霞輕輕把門推開,身子一側,讓人進去。
————
屋裡,只角落一個黃泥小爐燃著。剛點了不久,上頭的茶壺還沒熱開。
空氣里有皂角的淡香,像雪水剛化開那會兒的氣味。
春兒正低著頭看一本小冊子,眉頭微微皺著,呼出的氣凝成一團白霧,散了又聚。聽見門響,沒抬頭。
「彩霞,什麼時辰了?」
沒人應。
她這才轉過臉來。
門口站著一個人。月光從窗紙透進來,把那張臉照得通透,薄薄的脂粉,睫毛低垂,像廟裡供著的菩薩,不說話,也不笑。
春兒盯著她的下巴,繃的緊緊的,又白又冷。
她張張嘴,沒說出話來。
進寶沒看春兒,伸手扯了扯領口,那件淡粉宮裝的領口鬆了松,像解下一層箍。他深吸一口氣,兩步湊到桌前。
「在看什麼?」聲音沙沙的,帶著點啞。他伸手去拿春兒手裡的冊子。
春兒沒掙,由著拿走。
暖黃的燈照在紙頁上,小冊子上畫著穴位經絡,旁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橫平豎直。進寶皺了皺眉,掃了一眼封面。
「沈鶴雲給的?」
春兒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像看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又挪不開眼。
進寶哼了一聲,把冊子丟回桌上。又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幾樣瓶瓶罐罐,一樣一樣往春兒懷裡塞。
「給你。」
春兒抱著那堆東西,沒低頭,還盯著他的臉。
進寶偏了偏頭。窗外透進來的月光落在春兒眼睛裡,亮汪汪的,一眨不眨。
他臉上慢慢熱起來。
「看什麼。」一聲輕斥,卻像是紙糊的冷,一戳就破。
春兒垂下眼,去看懷裡那堆東西。過了片刻,眼神又飄上來,偷偷地,落在他身上。
進寶未穿過這樣鮮嫩的衣裳。淡粉色的宮裝把他襯得又白又潤,像落進冬夜的一片桃花瓣,不合時宜,卻好看得讓人心裡發軟。
「您……特意給我帶的?」春兒的聲音脆亮亮,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歡喜。
進寶沒應聲,他坐下來,自顧自倒了一杯水,低頭看著杯里的水紋。
「靖遠伯全府人被拿,是故意弄出來的。」
春兒眉眼彎彎,有些提前勘破的興奮:「白日小主嚇壞了,我說,定是您在保護伯爺和夫人呢。」
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就像五皇子從坤寧宮裡撈我一樣。」
進寶看她一眼。春兒沒躲,安安靜靜地接著他的目光。
屋裡一時很靜。小泥爐上的水咕嘟了一聲,又安靜下去。
進寶輕輕點了點,仰頭慢慢喝盡了茶盞里的水。
溫的,沒什麼味道。他站起來,腳尖一動,像是要走。
春兒的聲音又響起來,急了些:「如今您親口說了,我才算真放心。不然明兒,我還得找您呢。」
進寶腳步頓了頓,轉了個彎。他拿起桌上的小冊子,翻了兩頁,掃了一眼上頭幾筆小小的標註:「給彩霞扎的是關元氣海?」
春兒點點頭。
「這兩日剛換的穴位點,沈太醫囑咐的。」
進寶挑了下眉,沒說什麼。他推了推那包糕點:「嘗嘗。」
春兒打開紙包,捏出一塊來,另一隻手虛虛托著送到嘴邊。
進寶安靜地看著,一小口、又一小口。
一塊吃完,春兒臉頰紅撲撲的,像剛喝了酒。
「好吃。」
「你看你,總是貪吃甜膩的。」進寶語氣裡帶了點笑,像是笨手笨腳的獵物終於落進陷阱,「我知道幾個健脾胃的針法,教教你?」
春兒摸了摸唇角殘留的糕點細渣,覷著進寶的神色,慢慢點了點頭。
進寶真切地扯開嘴角。月光底下,他唇上的胭脂瑩瑩亮著。
春兒耳尖倏地紅了,低下頭去。
小泥爐上的水壺終於熱起來,絲絲地冒著熱氣。屋裡蒸起一股薄薄的水汽,把兩個人的影子攪得模糊了,又攏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