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27章 春風來(上)

第227章 春風來(上)

2026-04-15 19:15:14 作者: 十七聲生

  「是,沈太醫說……」

  春兒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話到了舌尖,又咽了回去。

  「但,我絕不是因為他。」

  沉默了好一會兒,這幾個字才落下來,斬釘截鐵的。

  進寶沒說話,只是打量地看著她。

  春兒深吸一口氣,像給自己壯了壯膽。

  「我問過娘娘了。女官就是官身了,不歸皇后管。也就不再是個伺候人的玩意兒。」

  「玩意兒」三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的時候,進寶的手忽然一緊。

  那隻垂在身側的手,骨節咯咯響了一聲。他眼底那層冷硬的東西,像冰面被石頭砸了一下,裂開一條細縫。

  春兒沒敢看他。她低著頭,盯著自己鞋面上那朵繡線有些鬆了的蘭花,聲音漸漸低下去:

  「這樣,下次就不會再讓人輕易拿了。而且,我若是出宮,下次若是您出了事兒,我只能在外頭乾等著,我可受不了。」

  最後那幾個字忽然拖得長長的,尾音往上挑著,分明是在撒嬌。

  進寶卻冷哼一聲,猛地撇過頭去。

  他下頜的線條像刀裁出來的,看上去比剛才更生氣,連耳根那點薄紅都褪了,只剩下冷冷的白。

  

  他想起那天春兒被帶走的時候,他站在廊下,遠遠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坤寧宮的殿門。

  外頭乾等。他等過的,他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春兒看著他那副冷臉,心裡頭忽然慌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怯怯地伸出手,兩根手指捏住他的袖口,試探地扯了扯。

  「我不是不出去,」她的聲音軟下來,像化了一半的麥芽糖,拉出細細的、亮晶晶的絲來,「再等等……等等,成麼?」

  進寶終於回過頭來,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還是冷冷的。

  那冷是春天早晨的冷,太陽還沒升起來,草葉上掛著白霜,可你知道再過一會兒,光來了,什麼都化了。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春兒等了片刻,臉上漾開了那副軟軟的神情,又湊近了些。

  「進寶公公……」她拖長了尾音,試探著喚了一聲。

  進寶沒動。

  「寶大人?」

  還是沒動。

  春兒抿了抿唇,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她踮起腳尖,湊到進寶耳邊,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卻清清楚楚地鑽進他耳朵眼裡——

  「乾爹?」

  進寶的睫毛顫了一下。

  「爹爹……」

  「唔——」

  進寶的手猛地抬起來,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他的掌心是熱的,微微有些潮,帶著筆墨的清苦氣。可春兒看見他的臉,從耳根開始轟地燒起來。

  「沒羞臊的。」

  春兒掙開他的手,嘴巴得了自由,卻沒有再喚他。

  「您從前不這樣,」她的聲音小小的,「您不是喜歡我這麼叫麼。」

  進寶低著頭,脖子紅成了一片。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面上,又落在地上那些碎碎的陽光上,就是不敢看她。

  怕一看,就什麼氣和怒都碎了。

  春兒看著他,嘴角悄悄翹了一下。她往前探了探身子:

  「這會兒清淨。您和我去一個地方?」

  進寶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聲音平平的:

  「不急著回?」

  春兒搖搖頭:「我與娘娘請示了,一個時辰後能回去就好。」

  她一邊說,一邊伸出手去,兩根手指捏住進寶的袖口,輕輕扯了扯,像扯著一個還在賭氣的孩子。

  然後她轉過身,走在了前頭。

  春兒的腳步放得輕,腦袋左探右探,機警靈巧,又帶著幾分說不出的可愛。走過一叢冬青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豎起耳朵聽了聽,確認沒有腳步聲,才又繼續往前走。

  進寶跟在她身後。

  他沒有她那樣緊張,步子不緊不慢。他的目光掃過最高的那處假山後頭,福子從後頭探出腦袋,遠遠朝他揮了揮手。


  陽光從頭頂上灑下來,裹在兩個人身上。御花園裡的風軟軟的,帶著迎春花的香氣和泥土解凍的味道,把春兒鬢角幾縷碎發吹起來,在陽光下閃著光。

  進寶看著那片光,腳步不知不覺地,快了一些。

  ————

  一路行到金水河一隅。

  這地方少有人至,河水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形成一片寬闊的回水灣,水面映著天光雲影,也映著岸邊那幾株垂柳。

  柳條多還沒抽芽,細瘦的枝條垂下來,疏疏朗朗的,把橋洞遮在一片朦朧的陰影里,看不真切。

  春兒在岸邊蹲下來,貓著腰,手伸進那叢枯黃的蘆葦里東摸西摸。片刻,她拽住什麼,用力往外一拉。

  一根浸得發黑的縴繩,濕漉漉地從水裡被扯出來。

  她擺開架勢,用力拽起來。

  橋洞的陰影里,有什麼東西動了。先是一截船頭探出來,接著是整個船身,像一尾蟄伏了整個冬天的魚,懶洋洋地從暗處游出來。

  一蓬小船,兩頭尖尖的翹著,中間一篷深青的帳子。幾片枯掉的蓮瓣粘在船舷上,風乾成了薄薄的褐色。

  進寶站在岸上,愣了愣。

  「這哪兒來的?」

  春兒抬起頭看他,額上沁了一層薄薄的汗。

  「是御河上的採蓮船,夏日裡用的。」她說著,又拽了一把繩子,「廢棄在河邊,沒人要。我藏在這裡。」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隻手從她旁邊伸了過來,握住了繩子的另一截。

  乾燥微涼的指尖,輕輕擦過手背。

  春兒的話忽然就斷了。

  她沒有看他,也沒有縮手。兩個人就那麼一前一後地拉著同一根繩子。

  四周忽然安靜極了,只有船頭破水的聲音,嘩——嘩——

  船靠了岸,兩人一前一後登上。

  縴繩一松,船身順著水流緩緩往橋洞裡漂。

  進寶從船尾摸出一支木槳,往水裡一撐,船身猛地一加速,只見一尾矯健的黑鳥,貼著水面,飛快地往橋洞的陰影里扎了進去。

  光線暗了下來。橋洞微微張開,把他們吞了進去。

  春兒坐在船頭,背對著進寶。

  「您也不問我們去做什麼。」

  聲音里摻了一點笑,粘粘地拖著尾音。

  身後傳來進寶的聲音,淡淡的:

  「無外乎,是有出爾反爾的人要搖尾乞憐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