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55章 金蝸牛

第255章 金蝸牛

2026-04-30 08:37:24 作者: 十七聲生

  日頭偏移了一點,從窗紙的那頭挪到了這頭,光斑從春兒的肩胛滑到她的腰窩,像一隻慢吞吞的金蝸牛,爬過的地方留下一片暖融融的痕跡。

  春兒縮在進寶懷裡,哪兒哪兒都貼著他。後背貼著他腰腹,肩胛貼著他鎖骨。

  她扯了進寶垂下的一縷髮絲,在手裡細細揉。比他人軟得多,繞在指尖上,一圈,兩圈,松不開了。

  進寶松松摟著她的肩,把她往懷裡圈了圈。

  「還難受?」他聲音很低,帶著點繾綣的尾音。

  春兒搖了搖頭,頭髮蹭著他的下巴。

  篤,篤篤。

  外頭有人輕敲了敲門。

  「客官——」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是店小二,「樓下剛燒好了熱水,您要嗎?」

  在一室靜謐里,這溫和的詢問也顯得突兀了。

  

  春兒一縮,整個人往進寶懷裡又嵌進去了幾分,像要鑽進他的骨頭縫裡去。

  進寶手臂收緊些,把她箍在原處。已經沒有地方可以讓她縮,再貼,就要貼進他的心裡去了。

  「不用。」進寶揚聲說。

  門外,小二輕手輕腳地退走。

  進寶看了看窗外,日頭已經偏西,日光從金黃變成了橘子皮的紅,看著軟綿綿、沒什麼力氣。

  「該回了。」他說。

  春兒撐著手,半坐起來。

  她的身上還黏著他的體溫,他手指在她皮膚上留下的那些看不見的痕跡。像有什麼看不見的絲線黏在她身上,慢慢坐起來,慢慢撕開。

  「那回去,」她在陽光下半眯起眼睛,「咱們怎麼辦?」

  她語氣清凌凌的乾脆,所有的褶皺都被熨平了,平平整整地攤在那,什麼情緒都不藏,什麼心思都不掖。

  那個笑吟吟的太醫,那些藏著鬧羊花和生半夏的藥氣,皇后的旨意,貴妃的試探,五皇子的蟄伏……那些東西在她心裡忽然失去了重量,它們變成了一地等待清掃的雜物,不需要想或怕,只需要找一把掃帚,把它們攏一攏,倒掉,就完了。

  進寶盯著她,像在看一幅很耐看的畫,看不煩,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東西來。

  「人家把戲台架好了。」進寶的聲音里甚至帶著幾分笑意。是角兒在上場前最後的從容,鑼鼓還沒響,帷幕還沒拉,他們還來得及整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氣,然後笑著走出去。

  「我們不唱兩句,怎麼好呢?」

  他說著,低下頭,給春兒套上小衫子。那件素白的小衫,方才被他從她身上剝下來的時候,一根手指輕輕一挑就開了。可穿的時候卻怎麼也找不到頭緒,不知道哪條繩該配哪條線,哪個扣襻該歸哪個鈕子。

  可他偏不讓春兒動手。他的手指捏著那些細得幾乎要斷的帶子,一根一根地試,錯了就重來,系錯了就解開。不急,不皺眉。

  終於穿好了。那件小衫服服帖帖地裹在春兒身上,每一根系帶都系得妥帖,像從未被挑下來一樣。

  進寶又伸手,月白的衫子上,有幾處淺淡的印子,是那朵茉莉花的汁,在她被剝開的時候,從破碎的花瓣里濺出來的,像花瓣形狀的印章,蓋在她身上。

  他摸了摸。誰知道那樣小的一個花骨朵,竟能迸出這樣豐潤的汁水來,藏在花瓣最深處,不被人看見,不被人觸碰,安安靜靜地窩在那裡,等著那個願意把它剝開的人。

  「還有……」春兒吞吞吐吐,眼神飛來飛去,就是不看進寶。

  進寶拎著外衫的手頓了頓。滑手的料子,有些抓不穩。他的嘴角還掛著笑,可怎麼看都像一副面具,眉頭已浮起重重一層疑雲。

  她又要提沈鶴雲了嗎?剛剛那些,不夠她收心嗎。

  「那小丫頭,和她阿爺。拿著那麼多錢,是不是不安全?」春兒的手指攪弄起來,指尖發紅。她怕進寶覺得她多管閒事,又怕自己不說出來會後悔。

  「我就是覺得,要不是他們,咱們許是到死都不知道這帕子的貓膩兒了。」

  沒有沈鶴雲的事兒。

  進寶的眉眼軟下來,那層重重疊疊的疑雲,像被一陣風忽的吹散了。

  他繼續將那件月白衫子給她穿好,手指捏著領口,輕輕地往上提了提。

  「嗯,還是春兒想得周到。」他的聲音軟得像要滴下蜜來,從舌尖一直甜到嗓子眼。


  「那就叫艘小船,遠遠綴在後頭,一路隨我們上京里。護他們一世平安。」

  他說得那樣隨意,像一個男人對女人說「我給你買包點心」「我給你扯匹料子」。輕飄飄,不值一提的。只因為她想要,他就給。

  春兒看著他,笑了笑。那臉上還掛著沒有褪盡的紅,整個人臉上發出瑩潤的光彩來。

  日頭又偏了一點。兩道影子疊在一起,像兩棵挨著長的樹,根在地底下纏在一起,朝著同一個方向,朝著有光的地方,慢慢地長。

  ————

  阿東站在門檻上,脖子伸得老長,腦袋朝著巷口的方向,半天都沒縮回來。

  那小娘子和書生攜著手,已經走得很遠,走到巷口拐彎的地方,一閃,看不見了。

  阿東還在那兒墊著腳望,眼珠子都快要掉出去。

  「看什麼呢。」掌柜的聲音從櫃檯後面飄出來。他哼著曲兒,調子跑得比碼頭上的船還遠,可哼得高興,眼角的褶子擠成一朵花。

  「那小娘子漂亮,可也不能盯著看。」他手裡撥著算盤珠子,噼里啪啦的,「小心人家夫君把你揍一頓。」

  阿東面上一紅,收回目光,腳尖在地上蹭了兩下。

  「不是——」他訕訕地,「我就是想,這書生買咱們的墊子做什麼?還包得那樣仔細。」

  掌柜的掂了掂手裡頭沉甸甸的銀子,圓臉搖了搖,腮幫子上的肉跟著晃晃。

  「不要多管閒事。」他把那銀子往抽屜深處一塞,「許是人家喜歡呢?」

  他把抽屜推上,拍了拍手,又摸出幾個銅板,碼在小夥計手心裡。

  「去,買碗冰酪子吃。」

  阿東接過來,銅板在掌心裡叮叮噹噹地響了幾聲。他咧開嘴,露出一排白牙,歡天喜地地跑了出去。什麼墊子、書生,那一點點奇怪的事兒,馬上就被冰酪子的甜味蓋得一乾二淨。

  掌柜的靠在櫃檯後面,哼著那首跑調的曲子,他的目光落在門口,又收回來,繼續撥他的算盤珠子。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