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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戲鼠(上)

2026-04-30 21:29:25 作者: 十七聲生

  船行在水上,兩岸的景物緩緩往後退。

  江妃一連五日沒出,船上的人各司其職,該當差的當差,該說話的說話,仿佛沒人再關注這扇關起來的門。

  可第六日的早上,浩浩蕩蕩一行人登了皇帝的龍船。

  皇后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烏泱泱一群人。欽天監的監正、太醫院的張太醫、後頭就是七八個粗壯的太監和侍衛,個個神色凝重。

  皇后的衣裳穿得端莊隆重,明黃滾邊的衣裳在陽光下閃著光,頭上只簪了一套繁雜赤金珊瑚珠鳳凰頭面。只是眉心微微蹙著,兩道本來就不淺的川字紋又深了幾分,。

  傳稟的小太監一路小跑進艙里,上氣不接下氣。他嘴裡那句「皇后娘娘駕到」還沒說完,皇后已經領著人進了廳。

  芳才人正偎在皇帝身邊,她鬢邊簪了一朵新鮮的白蘭,鮮亮的跟她的人一樣。皇后進來的那一刻,她從皇帝身邊匆匆爬起來,跪在地上,語調又繞又軟:「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皇后目光從她頭頂掠過去,只向皇帝行了個禮,姿態那樣端莊穩當。

  「參見陛下。」

  皇帝神色如常,緩緩掃視了一圈皇后身後的眾人。

  「皇后今兒這是怎麼了?」他聲音有些啞,帶著疲憊的調子。

  皇后眉微微蹙著,嘴唇動了動。

  「臣妾……」她開了口,卻沒繼續往下說。

  皇帝揉揉眉心,那一片皮膚泛著些青黑。這幾日芳才人在旁邊軟聲軟語地伺候,讓他心猿意馬,常忙到三更才合眼。

  他擺擺手,帶了一絲不耐:「你我夫妻,有話直說,何必如此小女兒情態。」

  皇后的臉色僵了一瞬,很快就她壓下去,還是那副擔憂的姿態,還是那種要說不說的語氣。

  「臣妾聽聞江妃妹妹病了。可這幾日,臣妾派去的太醫,江妹妹一個都沒見。」

  她的目光從皇帝臉上移開,掃視下首,正落在欽天監監正的臉上。

  什麼莫名其妙落了的迎春,什麼星宿之說。楊貴妃的手段,她也借來用用。

  「臣妾有些擔心,」她的聲音放得低了些,「才找到欽天監監正一問。才覺……恐是大事不好。」

  皇帝神色也凝重了些,他揉了一把臉,指節抵著眉心頓了頓,才抬起眼來點向監正:

  「你,說說吧,什麼大事不好?」

  監正聞聲跪下,姿態恭順。

  「啟稟聖上,臣夜觀星象,江妃命宮星氣凌壓子宿。十皇子本命星微光飄搖,恐耗元氣,如今怕是形神俱弱、垂危在即。」

  皇上聽了,沒有立刻說話。他從監正身上移開眼,扭頭去看皇后。

  「不過是暈船,何至於來星象克制之說,誇大其詞了。」他的聲音平平的。

  「再說,若懷瑾真難受,難道江妃不知道請太醫?為何會不見你叫去的太醫呢。」

  皇后長長嘆了口氣,側著臉去看窗外。

  「皇上不為母,不知母親對孩子的拳拳之心。」她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憐子痛病,可更怕孩子離開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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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目光收回來了,定在皇帝臉上,看著他鬢邊早就藏不住的白髮。

  她又補了一句:「懷瑾實在幼小。受了苦痛,還被母妃關在船里,我這個做母后的,實在心痛。」

  「實在心痛」四個字,她說得那樣用力,那樣痛徹心扉,讓人無不動容。

  皇上低低嗯了一聲,伸過手拍了拍皇后肩膀。

  「朕如何不明白,皇后是憐子心切,想當年……」他沒有繼續往下說。

  皇上很快收回手,直起身,聲音帶了幾分急:「將江妃喚來。」

  皇后朝著下頭點點頭,幾個粗壯太監躬了躬身,轉身走了。

  ————

  江妃是被挾著進來的。

  左右兩個太監把她夾在中間,步子邁得又大又急,怕她跑了似的。

  她一身素淨的淡湘妃色家常夏裳,洗得發軟,穿在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霧。袖口上有一片黃白色的漬痕,是奶漬,像是嬰孩吐過奶,蹭在上面還沒來得及洗。


  皇后看著那一片奶漬,心裡頭最後一絲疑慮也散了。

  沈鶴雲猜的對,他說,懷瑾日漸虛弱,江妃怕被人捏住話柄,將懷瑾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知道那個孩子已病成什麼樣子。

  可她藏不住的。

  「江妹妹。」皇后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孩子生了病,也不是躲能逃的。你做娘親的,怎麼忍心……」她話說一半,剩下的半句讓聽話的人自己去填。

  江妃規矩行了禮,剛剛直起身來,臉上滿是疑惑。

  「皇后娘娘容稟,懷瑾只是前頭暈船,現下已經大好。」她似乎有些慌亂,說的很快。

  皇后恨鐵不成鋼似的嘆了口氣,眉頭擰著,嘴角往下撇,那副神是心疼,是被一個不懂事的小輩氣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無奈。

  「那為何在艙內不出?」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像是帶著怒意又壓著,「你說是自己暈船,我看妹妹現在康健得很。」

  她目光凌厲幾分,從江妃的臉上掃到她的身上。

  江妃只愣在原地。她嘴唇微微張著,眼睛瞪得圓,像被什麼東西打了一下。她看著皇后,又看看皇上。這模樣落在皇上眼裡,就成了十足的心虛。

  皇上冷哼一聲:「朕怎麼沒看出,你是這樣一個自私薄情的。」

  江妃臉一下白了。

  「我不明白。」她只盯著皇帝,眼睛一眨不眨,話像石頭一樣硬邦邦的扔過來。

  「臣妾生了兩個孩子,難道一個都教養不得嗎?」

  廳里靜了一瞬,皇后扯開一個古怪的笑,隨即拿帕子掩住。帕子放下來的時候,臉上還是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

  「不管生母是誰,都是皇上的孩子。」她像是很耐心在解釋,「誰教養有什麼要緊?妹妹鑽牛角尖了。」

  她說完,眼風颳了一下欽天監的監正。

  監正被這一眼一推,立刻開了口。

  「十皇子命格貴重,江妃娘娘天生克子,也不是有意為之,教養上,想必娘娘是很用心的。」這話像是給江妃開脫,更像是把一頂醜陋的帽子結結實實蓋在她頭上。

  江妃也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嘴角往上翹著,可眼神是空的。她歪了歪頭,看向監正。

  「那麼,」她聲音慢悠悠,像貓兒捕鼠前最後那幾步,「哪位后妃最旺懷瑾呢?」

  監正接了話頭:「自然是皇后娘娘。紫微星照臨,天乙貴人扶助——」

  他念了一大串,行雲流水。

  江妃不說話了。她用那種古怪的笑又看了看皇后,看了很久。

  皇后突然感覺心猛地一慌,像一隻看不見的蜘蛛,從頭頂垂下來一根絲,落在她的後頸上,又涼又癢,她伸手去摸,什麼也沒有。

  皇上沒有在看江妃了,他若有若無地打量著皇后,像在稱量什麼。

  皇后勉強扯出一個笑。

  「監正說笑了。」她隨意擺擺手,「本宮年紀不輕,親養小皇子,怕是體力不濟呢。」

  她看向江妃,目光軟下來。「說到底,都是擔心懷瑾。還是讓太醫先看看吧。」

  江妃身子一側,比了比艙外,姿態利落得像出鞘的刀。沒有猶豫,沒有任何一個心虛的人會有的遲疑。

  皇后心裡那點毛躁越來越大。她憑什麼還如此淡定?真是憑自己生了一對龍鳳胎的功勞,覺得皇帝不會拿她怎麼樣嗎?

  可眼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了。皇上站起來,張太醫跟上去,監正也已從地上爬起來,拍著膝蓋上的灰。烏泱泱的一群人,像漲潮的海水,從廳里湧向江妃船艙的廊道。

  皇后趕緊起身,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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