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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相見(上)

2026-05-15 14:23:43 作者: 十七聲生

  春兒從石縫裡出來,淌著水往前走。嘩啦嘩啦的水聲,在寂靜的山洞裡很響。

  進寶聽見了。

  他被關了四天,吊了兩天。他已經學會了從腳步聲判斷來的是誰。鐵甲聲沉,是來施刑的侍衛,人未到,鞭子先甩過來。靴子聲重,是來問話的宦官,遠遠的嗓子就先清了。

  可這腳步聲不對,像是赤腳或者軟底鞋踩在水裡的聲音,又輕又碎。

  他猛地縮了一下。

  怕。

  他已經不怕疼了,在這兒什麼都嘗過。烙鐵貼上來先燙後木,鞭子抽上來又麻又辣,還有那些奇形怪狀的鐵器。他求饒、痛哭,但那都是身子的事,心裡頭早就不怕了。

  可這陌生的腳步聲讓他害怕,像是什麼他控制不了的東西正在靠近。

  他想抬頭看,脖子軟塌塌的撐不住。

  春兒又走近些。

  火把的光已經很弱了,在石壁上苟延殘喘,只剩最後一線橘紅。

  她看清了那具傷痕累累的身體。

  破爛的布條掛在身上,遮不住布滿傷痕的身軀,鞭痕燙痕橫七豎八地覆著。那道疤就那麼露著,受了些磋磨,傷口裂開了,血從腿上往下淌,順著小腿流進腳下的水裡,暈開一圈又一圈暗紅色的漣漪。

  他的頭垂著。

  春兒站在幾步遠的地方,走不動了。

  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重得像要把她釘在地上。她想過很多種見到他的樣子,想過他安然無恙,想過他受了些苦,想過他奄奄一息,她想自己都預備好了。可真看見了,心裡卻空蕩蕩的,連疼都沒有,只是一片白,白得什麼也裝不下。

  進寶咽了一口唾沫,苦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他聽見那人停住了腳步。

  山洞裡忽然安靜得出奇,連遠處火把的噼啪聲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逼問,沒有鞭子甩起來的尖嘯。

  心頭猛地一顫。

  楊二?不像。楊二的腳步沒有這麼輕。沈鶴雲出來了?也不像。沈鶴雲來了不會這樣安靜,他總要笑一聲,再道貌岸然地開口。

  那是誰?

  他用盡全力抬起頭,骨頭咔咔響。抬到一半就抬不動了,就那麼僵著,額上的汗混著血流進眼睛裡,蜇得生疼,他眨也不眨。

  一道模糊的人影站在火光和黑暗之間,看不清面目,看不清衣裳,只看見一個筆直的輪廓。

  他又張了張嘴,喉嚨里滾過一個名字。

  可不敢叫。

  他怕這是自己疼到扛不住時候生出來的綺夢。這兩日也有過的,疼狠了,就看見她站在面前,伸手一碰就散了、化了。

  「春兒?」

  這一聲很輕。

  春兒應了一聲。

  

  「嗯……」

  也很輕。

  進寶連呼吸都忘了,身子往前掙,要看清她。

  春兒又走近幾步,溫熱的呼吸就撲在進寶臉上。

  不是夢。

  進寶的嘴角剛動了一下,還沒扯開半個笑,臉就青白一片。他忽然拼命擰動身子,不是要掙脫,是要把自己藏起來。

  頭往石壁上偏,往肩頭偏。肩膀往上聳,聳到極限,想把那張腫脹青紫、他自己都不忍看的臉擋在肩膀後面。雙腿也用力絞起來,傷口蹭的厲害,他感覺不到疼,只想藏起來。

  「別看。」

  聲音很小,像從身體裡擠出來最後一口氣。

  「別看。」

  又說了一遍,這次帶了哀求。他還在努力將自己縮起來,可哪裡都藏不住。

  春兒沒聽。

  她走過去,水聲嘩啦嘩啦的響在她腳下,不可阻擋的越來越近。

  站定了,伸出手捧住他的臉。

  往常刀削斧刻一般的下頜,此刻腫脹得不成樣子,摸上去滾燙,又異常的硬,像一塊被火燒過的石頭。臉上帶著青紫和血痂,嘴角裂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春兒的手很涼,像冬天裡第一捧雪敷在他滾燙的臉頰上,進寶哆嗦了一下。


  她把他的臉一點一點轉過來,讓他看著自己。

  「我就看了,怎麼?」

  聲音有點啞,帶著一種撒嬌一樣的、作威作福的調子,可那調子底下全是顫的。

  她把進寶的下巴又往上託了托,托到他的目光剛好能落在自己臉上。

  「您也看看我。」

  進寶終於看清了她。

  頭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有幾縷粘在臉上,沾著泥和血,和著蹭上去的青苔。衣裳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

  他眼睛顫了顫,往下落,看到了春兒捧住他臉的雙手。

  皮肉里嵌著細小的砂礫和石子兒,貼著他的臉。指甲蓋兒翻了,半掛在指甲上,露著底下碰一下就疼得要命的嫩肉。可那雙手穩穩地捧著他的臉,一下也沒抖。

  他的眼淚唰地衝下來,洶湧地滾過腫脹的臉頰,滾過裂開的嘴角,熱騰騰地砸在她手上。

  他猛地掙扎著往回躲,想把臉從她手裡抽出來。肩膀擰著,脖子扭著,像一條被按在砧板上的魚,拼命地撲騰。他怕自己的淚落在她手上那些傷上,鹽水一樣蟄得疼。

  他知道那種疼。

  「傻東西,你怎麼來了。」

  他聲音碎得不成樣子,還在往下掉渣。

  春兒鬆開手,從腰間摸出一把精巧的小匕首,踮起腳尖,去夠吊著他手腕的繩子。

  「水底下有個小洞,老船夫帶我找的。一會兒你就跟我鑽出去,我們跑了,再也不回來。」

  夠不著。

  進寶的雙手吊得太高了,她踮到腳尖發顫,指尖也只勉強碰到他的腕。她四處打量,想找塊石頭墊腳,目光在地上慌亂地掃來掃去。

  「別忙了。」進寶輕輕說。

  「是精鐵鐐銬,沒鑰匙,解不開的。」

  春兒一怔,仰起頭,往黑暗裡看去。束縛著他手腕的東西完全隱沒在火把光照不到的暗處,她什麼也看不見。眼前忽然模糊了,滾燙的東西湧上來,把那個方向泡成了一片晃動的影子。

  進寶努力彎下腰,額頭輕輕蹭了蹭她的臉,擋著她往他手腕張望的、絕望的眼睛。

  「讓你不要管。」他的氣音拂過她的鬢角,乾燥滾燙的,「怎麼就不聽話呢。」

  他把她擋開了,手腕舉得更高了些,沉進那片她怎麼也夠不到、看不清的黑暗裡。

  氣音還在繼續,又啞又急,像在趕什麼來不及的時辰。

  「聽話,你回去。福子知道,我有地方還藏了別的、太子髒事的罪證。你給五皇子……他是皇子裡臉最冷的,但冷麵總比冷心好。還有楊二……」

  他絮絮叨叨,像怕再不說就來不及了,把那些話翻箱倒櫃地往外倒,一股腦兒全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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