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四月十五日,午時三刻。
山海關外,十里平原。
正午的日光,像燒紅的鋼針,狠狠砸在大地上。
這片曠野,即將被鮮血浸透。
十萬明軍列陣如山。
肅殺之氣凝如實質,壓得風都停了,連空氣都粘稠得喘不過氣。
對面兩里外。
吳三桂親率三萬關寧軍,已然出城列陣。
拒馬、壕溝、長槍陣層層鋪開,軍心雖浮動,可絕境困獸,依舊齜出了最後的獠牙。
東側二十里外的丘陵背後。
多爾袞親率的十萬八旗鐵騎,如同蓄勢待發的黑色風暴。
殺氣隱而不發,卻給這場決定國運的血戰,蒙上了更深沉的陰影。
明軍中軍,三丈臨時高台之上。
朱慈烺白馬銀甲,玄氅在灼熱的日光里紋絲不動。
他立於高台邊緣。
身後,是三丈高的明黃盤龍龍纛,「大明武興皇帝」七個大字,在烈陽下獵獵狂舞,晃得人睜不開眼。
龍纛之下。
六千重甲鐵騎在深灰色的板甲在日光下,泛著冰冷均勻的啞光,連成一片沉默的鋼鐵叢林。
他們是最耐心的獵手,蟄伏在帝王身後。
只待一聲令下,便化作吞噬一切的毀滅洪流。
高台之下,十萬大軍陣列層次分明,嚴整如棋盤。
十萬雙眼睛。
此刻齊刷刷、熾熱地、屏息凝神地,聚焦在高台之上那道銀甲玄氅的身影上。
朱慈烺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
掃過這片無邊無際的鋼鐵與血肉的海洋。
掃過每一張或激動、或決絕、或茫然、或渴望的臉。
然後,他抬起了手。
這個簡單的動作,仿佛有無形的魔力。
讓原本就壓抑到極致的戰場,瞬間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連風聲都被掐斷了。
他轉身,面向高台中央早已設好的香案。
案上,三牲祭品,一碗烈酒,一爐清香。
更醒目的,是香案旁一字排開的十幾口紅木銀箱。
箱蓋全開,白花花的官鑄銀錠堆得冒尖。
正午的烈日照上去,晃出一片令人目眩的銀光——
那不是虛無的承諾。
是實打實的、能攥在手裡的富貴。
是能給家人換來安穩日子的活命錢。
朱慈烺沒有立刻端起那碗酒。
他伸手,從身旁內侍捧著的金盤中,取過一份明黃綾緞書寫的誓文。
緩緩展開。
他深吸一口氣。
聲音並不嘶聲力竭,卻奇異地清晰、平穩,帶著穿透金石的力量。
透過特製的銅製傳聲筒,如同驚雷滾過原野。(還有士兵傳達,這裡就不寫了)
一字一句,砸在十萬將士的心頭,也仿佛上達天聽。
「皇天后土,大明列祖列宗,在天之靈,共鑒此誓!」
「朕,大明聖武皇帝朱慈烺,今率王師,討逆誅奸,御虜守土,在此立誓——」
他微微一頓,目光如電掃過台下。
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帶著將個人與國運徹底綁定的孤勇。
「此戰,凡我將士,臨陣殺敵!」
「斬建奴八旗兵一人,賞——白銀四十兩!驗明正身,當場兌現!」
「陣斬逆賊吳三桂者,賞——白銀五萬兩!封侯!世襲三代!」
「擒殺偽清攝政王多爾袞者,賞——白銀二十萬兩!封國公!世襲罔替,與國同休!」
「凡臨陣負傷者,視傷情賞銀、賜藥!」
「凡奮勇戰死者——」
他的聲音再次拔高,帶著沉痛的莊嚴。
「撫恤金——白銀一百兩!由朕之內庫直接撥付,遣專使送至其家,分文不差,絕無剋扣!其父母妻兒,由地方官府優撫,免賦稅,恤孤寡,使英靈不負,忠魂得安!」
每一個賞格報出。
台下便響起一陣壓抑的、難以置信的吸氣聲。
尤其是最後「戰死撫恤一百兩」、「內庫直撥」、「專使送至」這些前所未有的承諾。
讓無數底層士卒瞬間瞪大了眼睛,呼吸驟然粗重。
一百兩!
足夠一個五口之家,十年溫飽無憂!
皇帝的內庫直撥?專使送到家?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筆賣命錢,再也不會被層層剋扣,再也不會變成空頭支票!
意味著他們的命,他們的血,第一次被標上了如此清晰、如此厚重、且必定能兌現的價格!
朱慈烺的聲音還在繼續。
變得更加沉重,更加決絕,仿佛在用整個帝國的命運做賭注。
「此誓,天地共鑒,列祖列宗共聽!」
「若朕有違此誓,欺瞞將士,貪墨賞銀,苛待傷亡——」
他猛地抬頭,望向蒼穹。
一字一句,如同雷霆炸響,帶著近乎莊嚴的狠絕。
「則大明國祚斷絕,江山傾覆,天下共棄之!」
「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共!鑒!此!誓!」
誓言既畢。
全場死寂了三息。
這三息,仿佛時間凝固。
十萬將士,從最前排的敢死營降卒,到核心的重甲步兵,到兩翼的邊軍,再到後方的輔兵民夫。
所有人都被這以國運、以江山為抵押的誓言,震得心神失守,血液沸騰!
然後——
「轟————————!!!」
山崩海嘯般的歡呼與嘶吼,轟然爆發!
如同壓抑了千百年的火山,沖天而起!
聲浪之恐怖,震得高台微微顫動,震得對面關寧軍陣列人仰馬翻,震得二十里外丘陵上的多爾袞,都心頭狂跳!
「萬歲!萬歲!萬歲!!!」
「殺敵!領賞!封侯!」
「跟八旗拼了!跟漢奸拼了!」
尤其是那三萬敢死營降卒。
許多人的眼睛瞬間赤紅。
握著劣質刀槍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他們是闖營降卒。
是所有人眼裡的炮灰。
是上了戰場就該先死的爛命。
可今天。
九五之尊的皇帝,拿祖宗和國運發誓。
戰死都有一百兩撫恤,直送家裡!
這他娘的還怕什麼?!
這條爛命,今天就算賣在這裡,也值了!
朱慈烺收起誓文。
端起香案上那碗烈酒。
將一半緩緩傾灑在香案之前,祭告天地祖宗。
然後,他將剩下的半碗,一飲而盡!
「啪!」
空碗狠狠摔碎在香案之下。
清脆的碎裂聲,如同最終出征的號角!
「全軍聽令!」
朱慈烺轉身,面向大軍。
聲音透過傳聲筒,清晰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重甲騎兵統領甲一、甲二!」
甲一、甲二越眾而出,抱拳躬身,甲葉相撞發出沉悶轟鳴。
「末將在!」
「著你二人,統六千重甲鐵騎,為全軍鋒矢!」
朱慈烺手中定國劍,直指對面關寧軍大陣,聲音冰冷刺骨。
「半個時辰之內,朕要看到吳三桂的帥旗倒地!要看到他跪在朕的面前!有沒有信心?!」
「有!」甲一聲音嘶啞如鐵。
「末將必斬吳逆狗頭,獻於陛下階前!」甲二眼中戰意燃成烈火。
「重甲步兵營統領甲三!」
身材魁梧如鐵塔的甲三,越眾而出,重重捶胸,甲葉轟鳴。
「末將在!」
「固守中軍核心!護好龍纛,護好火炮陣地!」
朱慈烺的聲音,帶著全然的信任。
「無朕明令,寸步不得退!朕的背,交給你們了!」
「末將領命!」
甲三吼聲如雷,震得人耳膜發顫。
「重甲營在!龍纛在!陛下安!」
「京營主將!」
「臣在!」
「京營新軍,分列三陣,隨時準備火力支援,穩固中軍前沿!」
朱慈烺劍指前方,「給朕用銃子,告訴建奴,什麼叫大明銃炮之利!」
「臣遵旨!必不讓一虜近陛下百步之內!」
「昌平、薊鎮、真保、密雲四鎮總兵!」
李守鑅、楊國棟、馬岱、唐鈺四人齊齊出列,單膝跪地。
「臣等在!」
「分守大陣左右兩翼,嚴防敵軍穿插迂迴!」
朱慈烺的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無朕親令,不得擅動,不得後撤!穩住陣腳,便是大功!」
「臣等遵旨!必死死守住兩翼,不負陛下重託!」
最後。
朱慈烺的目光,越過層層陣列,落向了最前沿那三萬神情各異的敢死營士兵。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敢死營士卒的耳中。
「敢死營的將士們。」
「朕知道,你們當中,很多人曾經走過彎路。」
「但今日,你們站在這裡,拿著大明的兵器,穿著大明的號衣,你們就是大明的兵!」
「守住你們腳下的陣地!守住中軍前沿這最後一道緩衝!」
「龍纛在,朕在!」
「你們應得的每一兩賞銀,就在!」
「用你們手裡的刀,告訴對面的敵人,也告訴天下人——」
「我大明的兵,沒有孬種!」
「我漢家的兒郎,寧死——不降!」
「吼——!!!」
回應他的,是敢死營方向爆發出的、混雜著哭腔、怒吼、與徹底豁出一切的嘶吼!
許多降卒淚流滿面,卻死死攥緊了兵器,胸膛劇烈起伏!
皇帝沒叫他們「炮灰」,沒叫他們「賊寇」。
叫他們「將士」!
叫他們「大明的兵」!
就憑這。
這條命,今天賣給他朱皇帝了!
「咚!」
「咚!」
「咚!」
「咚!」
「咚!」
「咚!」
「咚!」
「咚!」
「咚!」
九聲催陣戰鼓,如同巨神心跳,驟然炸響!
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暴烈。
敲在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也敲響了這場決定國運的血戰的序幕!
朱慈烺拔出腰間「定國」劍。
劍鋒直指東北,寒光在烈陽下爆閃。
他用盡全身力氣,發出那最終的、開戰的怒吼:
「重甲鐵騎——」
「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