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辰時。
陽光普照,驅散了昨日的硝煙。
南京正陽門城門大開,門洞內的血跡已經被沖洗乾淨,但青石板上暗紅色的印記,依舊訴說著昨夜的慘烈。
御道兩側,擠滿了南京城的百姓。
他們有的踮著腳尖,有的爬上屋頂,有的擠在街邊,伸長了脖子,望向城門方向。
眼神里,有好奇,有畏懼,有期盼,也有劫後餘生的茫然。
「來了!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城門處,首先出現的是一隊騎兵。
玄甲紅袍,腰佩長刀,手持龍旗,正是天子的御前親軍。
他們肅穆無言,只是策馬緩緩而行,為後面的御駕開路。
緊接著,是文武百官的儀仗。
李守鑅、黃蜚、劉文炳、衛時春等將領,甲冑鮮明,騎馬跟隨。
文官們則穿著朝服,騎馬或坐轎,面容肅然。
然後,是得勝的明軍將士。
重甲步兵走在最前方。
雖然經過一夜血戰,甲冑上滿是刀痕箭孔,血跡斑斑,但隊伍依舊整齊,步伐鏗鏘。
面甲已經掀起,露出一張張年輕或滄桑、卻同樣堅毅的臉。
他們手中的陌刀、重斧,在陽光下反射著寒光,令人望而生畏。
之後是邊軍、京營、水師……各支部隊列隊而入。
雖然疲憊,雖然帶傷,但軍容嚴整,紀律森然。
沒有一個人離開隊列,沒有一個人東張西望,更沒有人去騷擾兩側的百姓。
和左良玉的兵,天壤之別。
百姓們看著這支沉默、肅殺、卻又秋毫無犯的軍隊,眼中的畏懼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
是了。
這才是王師。
這才是大明的軍隊。
「陛下萬歲!」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聲音顫抖,帶著哭腔。
「陛下萬歲!大明萬勝!」
「王師來了!王師終於來了!」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呼喊聲,如同漣漪,從城門開始,迅速蔓延開來。
起初是零星的,顫抖的,隨後越來越響,越來越齊,最後匯聚成山呼海嘯般的聲浪,在御道兩側迴蕩,在南京城上空迴蕩。
老人們跪在路邊,老淚縱橫,磕著頭,念叨著「蒼天有眼」。
女人們抱著孩子,哭著笑著,指著行進的軍隊對孩子說「看,這才是咱們大明的兵」。
年輕人們激動地揮舞著手臂,跟著人群高喊「陛下萬歲」。
甚至有人端著茶水,捧著乾糧,想要塞給路過的士兵,卻被士兵們微笑著婉拒。
「大娘,軍規森嚴,不能拿百姓一針一線。」
「老伯,您留著吃吧,我們不餓。」
「小兄弟,快回家吧,街上還沒完全肅清,小心安全。」
溫和的話語,與昨日左良玉兵匪般的行徑,形成了鮮明對比。
百姓們哭得更厲害了。
這是委屈的哭,是劫後餘生的哭,更是看到希望後的哭。
御駕緩緩行來。
朱慈烺沒有乘坐鑾駕,而是一身銀甲,外罩明黃戰袍,騎在一匹白色的駿馬上。
陽光灑在他身上,銀甲反射著耀眼的光芒,明黃戰袍上的五爪金龍,仿佛要騰空而起。
他面容俊朗,神色平靜,目光掃過兩側跪伏的百姓,掃過那些被戰火損毀的房屋,掃過這座飽經滄桑的城池。
沒有得意,沒有張揚,只有一種沉靜如水的威嚴。
他勒住馬韁,停在了御道中央。
兩側的百姓,瞬間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朱慈烺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條御道:
「南京城的父老鄉親們。」
「朕,來晚了。」
短短兩句話,讓無數百姓瞬間紅了眼眶。
「左良玉禍亂江南,擄掠百姓,強征壯丁,無惡不作。這半年來,你們受苦了。」
「從今日起,南京城,免三年錢糧賦稅。」
「左良玉及其黨羽所搶民財,朝廷將盡數歸還。戰亂中受損的房屋,朝廷出銀修繕。被強征的壯丁,朝廷發放撫恤,助其歸家。」
「所有助紂為虐、欺壓百姓的官吏、兵痞,朝廷將一一清查,嚴懲不貸!」
「朕,向你們保證。」
朱慈烺的聲音,陡然提高,如同金鐵交鳴,在御道上空迴蕩:
「從今以後,南京城,還是大明的南京!江南的百姓,還是大明的子民!」
「朕在,大明在。」
「朕在,無人再敢欺你們分毫!」
短暫的寂靜。
然後——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再次響起。
這一次,更加熱烈,更加真摯,更加山崩地裂。
無數百姓跪在地上,磕著頭,哭著,笑著,喊著。
朱慈烺看著這一切,眼中閃過一絲波瀾,但很快歸於平靜。
他輕輕一夾馬腹,白馬繼續前行。
御駕穿過歡呼的人群,穿過熟悉的街道,卻沒有前往皇宮,而是徑直出了正陽門,向著東郊而去。
那裡,是明孝陵。
明孝陵。
神道肅穆,石像生沉默。
朱慈烺下馬,卸甲,換上十二章紋的黑色祭服,頭戴冕旒,在文武百官的簇擁下,步行而入。
香菸裊裊,鐘磬悠揚。
陵前,早已設好香案祭品。
朱慈烺手持清香,在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陵前,緩緩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禮。
「不肖子孫朱慈烺,謹告太祖高皇帝在天之靈。」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陵園中迴蕩:
「今歲國難,京師差點陷落,山河破碎。孫兒臨危受命,繼位登基,誓要光復社稷,重振大明。」
「幸賴太祖庇佑,將士用命,王師所向,韃虜遁逃,叛賊授首。」
「今,孫兒率王師,渡長江,破金陵,擒偽帝,誅國賊,江南半壁,重歸版圖。」
「叛黨左良玉,已伏誅於南京城頭。偽帝朱由崧,已束手就擒。馬士英自刎,阮大鋮在逃,其餘黨羽,盡數擒拿。」
「江南百姓,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孫兒已下旨,免江南三年錢糧,撫恤戰亂,歸還民財,懲治奸惡。」
「此皆太祖在天之靈庇佑,亦是將士用命,百姓歸心。」
「孫兒在此立誓:必當勵精圖治,革除弊政,善待百姓,重振大明國威,復我漢家河山!」
「伏惟太祖,在天有靈,永佑大明!」
祭文誦畢,再拜。
起身時,朱慈烺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堅毅。
祭拜完孝陵,御駕再次起行,返回南京城,直奔太廟。
太廟。
香菸繚繞,莊嚴肅穆。
列祖列宗的牌位,靜靜佇立。
朱慈烺再次換上祭服,在太廟中,行祭告大禮。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朱慈烺,謹告光復南京、平定江南之捷。」
「自今歲國難,已近半載。孫兒臥薪嘗膽,厲兵秣馬,幸不辱命,今復南京,江南平定,叛黨授首,偽帝就擒。」
「此非孫兒一人之功,乃將士用命,百姓歸心,列祖列宗在天庇佑。」
「孫兒必當謹記國難之恥,常懷惕厲之心,勤政愛民,整頓吏治,強軍富民,使我大明江山,永固昌盛。」
「今日在此太廟,敬告列祖列宗——」
「大明國祚,自此重光!」
「伏惟尚饗!」
祭禮畢,鐘鼓齊鳴,聲震金陵。
文武百官,在太廟前,齊刷刷跪倒,山呼萬歲。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明江山,永固昌盛!」
朱慈烺站在太廟前,看著跪伏在地的百官,看著遠處巍峨的南京城樓,看著更遠處滾滾東流的長江。
陽光正好,灑在他身上,明黃祭服上的日月星辰、山川龍華,熠熠生輝。
他緩緩握緊了拳頭。
南京光復,只是第一步。
江南初定,只是開始。
還有陝西的李自成殘部,還有遼東的建虜餘孽,還有天下未附的州縣,還有蠢蠢欲動的士紳豪強……
路,還很長。
但至少,他已經邁出了最堅實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