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日,巳時,仙霞關。
晨霧如紗,纏繞著仙霞關的青石城牆。
自唐乾符五年黃巢開山修道以來,這道關隘已守護福建北大門整整七百六十四年。
兩山夾峙,壁立千仞。
中間只餘一條寬不足兩丈的石階古道,蜿蜒盤旋七十二盤,如巨蟒纏繞山脊,直通關頂。
關牆高五丈,厚三丈。
全部用千斤重的花崗岩壘砌而成,石塊之間用糯米灰漿澆灌,堅硬如鐵。
關前是六十度的陡坡,空手攀爬尚且氣喘吁吁,何況頂著箭雨擂木強攻?
此刻,關牆上黑壓壓站滿了人。
三萬鄭家嫡系精兵,七萬福建士紳湊出的家丁私兵,合計十萬守軍,將這道千年雄關塞得滿滿當當。
五百門火炮從關牆垛口伸出黝黑的炮管,滾石擂木堆積如山。
數十口大鍋中金汁翻滾,惡臭沖天,在晨光下泛著詭異的暗黃色。
關樓校場上,香案高設。
鄭芝龍一身黑金山文甲,外罩猩紅披風,手持一柄鎏金長刀,立在香案前。
朝陽落在他的披風上,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
他身後站著福建巡撫張肯堂、布政使周汝璣等文武官員,以及數十名身著錦袍的士紳代表。
鄭鴻逵、鄭彩、鄭聯等鄭家諸將分列兩側。
唯獨少了鄭森。
「諸位!」
鄭芝龍聲如洪鐘,掃視眾人,
「朱慈烺小兒,攜錢塘江大勝之威,犯我福建!
浙東士紳的下場,諸位都看到了!
一千二百七十三戶,三日內被抄家滅族!
今日他若破關,在座諸位,誰能倖免?」
士紳們面色發白,有人已經開始發抖。
手中的摺扇抖得嘩嘩作響。
「但仙霞關是什麼地方?」
鄭芝龍猛地拔刀,刀尖直指身後巍峨關牆,
「是銅牆鐵壁!是千年未破的天塹!
自唐末以來,黃巢六十萬大軍攻不破,方臘三十萬義軍攻不破,元軍鐵騎攻不破!
他朱慈烺憑什麼?」
「就憑他那些鐵疙瘩?」
鄭芝龍嗤笑一聲,
「鐵甲再硬,能扛得住五百門火炮齊射?
能爬得上這六十度陡坡?
今日我鄭芝龍與諸位歃血為盟,共守此關!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說罷,他咬破拇指,將血滴入面前酒碗。
酒液瞬間被染成暗紅。
「願隨鄭帥死守!」
鄭鴻逵率先上前歃血。
「願隨鄭帥!」
鄭家諸將齊聲呼應。
可士紳們卻面面相覷,無人上前。
腳步紛紛向後挪動。
泉州王員外硬著頭皮拱手:
「鄭帥忠勇,我等欽佩。
只是……我等家丁皆是鄉勇,未歷戰陣,守關恐誤大事。
不如讓鄭家精銳守關,我等負責押運糧草、守備後方……」
「放屁!」
鄭芝龍一腳踹翻香案。
酒碗摔得粉碎,暗紅的酒液濺了一地。
他一把揪住王員外的衣領,眼中殺機迸現:
「老子的兵是命,你們的家丁就不是命?
今日誰再敢推諉——」
他長刀一揮,刀鋒抵在王員外咽喉。
冰冷的刀鋒貼著皮膚,激起一陣雞皮疙瘩。
「這就是下場!」
「鄭帥息怒!息怒!」
眾人慌忙跪下,以頭觸地。
王員外癱軟在地,褲襠濕了一大片。
騷臭味在晨風中瀰漫開來。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父親,刀下留人。」
眾人回頭。
只見鄭森一身青衫,從關樓階梯穩步走來。
他年方二十,面如冠玉,眉宇間卻有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一縷晨光恰好落在他青衫上,與周圍猩紅的披風形成刺眼的對比。
鄭芝龍皺眉:「森兒,你來做什麼?」
鄭森走到香案前,對著鄭芝龍躬身一禮。
抬起頭時,目光清澈而堅定:
「父親,孩兒以為,王員外所言,不無道理。」
「你說什麼?」
鄭芝龍眼神一冷。
手中長刀又進一分,劃破了王員外的皮膚。
「仙霞關雖險,卻非不可破。」
鄭森聲音清朗,傳遍校場,
「朱慈烺重甲兵之威,父親未曾親見。
錢塘江七十萬大軍,半日即潰。
浙東一千二百七十三戶士紳,三日族滅。
此人用兵,從不行險,一旦出手,必是雷霆萬鈞。」
他頓了頓,看向臉色慘白的士紳們:
「父親將福建士紳全部綁在戰車上,是要用他們的家丁當炮灰,消耗明軍兵力。
可父親想過沒有?
一旦關破,這些士紳家破人亡,他們會恨誰?
恨朱慈烺,還是恨逼他們送死的鄭家?」
「屆時我鄭家失了福建人心,連泉州老家都守不住!」
鄭森語氣加重,
「父親,我鄭家根基在海上,不在陸地!
何必與朱慈烺在陸上爭鋒?
不如獻關歸順,保全水師。
朱慈烺要平定天下,離不開水師,必會厚待父親——」
「住口!」
鄭芝龍暴喝一聲。
長刀「唰」地架在鄭森脖頸上。
刀鋒入肉半分,鮮血順著脖頸流下,染紅衣襟。
校場上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對父子。
風穿過垛口,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鄭森面不改色。
看著父親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眼中滿是痛心:
「父親,你會後悔的。」
「我後悔?」
鄭芝龍怒極反笑,
「我縱橫海上三十年,擁兵十萬,戰船三千,
荷蘭人見我要低頭,西班牙人見我要讓路!
他朱慈烺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兒,也配讓我投降?」
「今日我告訴你,」
鄭芝龍刀鋒又進一分,鮮血汩汩湧出,
「我鄭芝龍,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再敢言降,我先斬了你這個逆子!」
鄭鴻逵慌忙上前,死死抱住鄭芝龍的胳膊:
「大哥!森兒年輕不懂事,你饒他這次!
他是你唯一的嫡子啊!」
「滾開!」
鄭芝龍一腳踹開鄭鴻逵。
死死盯著鄭森,眼睛血紅。
鄭森笑了。
笑得淒涼,笑得絕望。
他抬手抹了把脖頸的血。
看著指尖的鮮紅,輕聲道:
「父親,您還記得娘臨終前說的話嗎?」
鄭芝龍渾身一顫。
「娘說,鄭家能有今日,是海上兄弟拿命換來的,是福建百姓省出口糧養出來的。」
鄭森眼眶發紅,
「娘讓您,永遠別忘了本分,別忘了根。」
「可您現在在做什麼?」
他聲音陡然拔高,
「為了一己私慾,綁著整個福建陪葬!
用十萬條人命,換您一個『不低頭』?」
「您對得起死去的兄弟嗎?
對得起娘的在天之靈嗎?!」
「住口!住口!!」
鄭芝龍暴怒,長刀揚起——
卻被鄭鴻逵死死抱住。
「大哥!不能啊!他是你親兒子!」
鄭芝龍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手中長刀「哐當」落地。
他踉蹌一步,被鄭鴻逵扶住。
「逆子……逆子……」
他喃喃著,突然嘶聲大吼,
「關城門!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出關!
違令者,斬!」
鄭森不再看他。
轉身,對著校場上眾人,深深一揖。
「諸位,仙霞關守不住的。
聽我一言,開關歸順,尚可保全家族。
若頑抗到底……」
他頓了頓,聲音苦澀:
「浙東那一千多戶,就是前車之鑑。」
說完,他不再停留。
轉身走下關樓。
青衫背影決絕,再不回頭。
當夜,三更。
月色如霜,灑在仙霞關的青石城牆上。
鄭森帶著三十七名親兵,用繩索墜下關牆。
消失在閩北的群山中。
臨行前,他在關樓牆壁上,留下一行血書:
「父不仁,子不孝。今日別過,再見是敵。」
鄭芝龍看到這行字時,一口血噴在牆上。
鮮血與月光下的血書交織在一起,觸目驚心。
十月十二日,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