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日,凌晨,泉州港。
天還沒亮。
黑得像潑了墨。
只有遠處零星的火把,在黑暗中跳動。
碼頭上,火把亂晃,人影幢幢。
哭喊聲、罵聲、兵刃碰撞聲,混成一片。
「快!搬上去!那箱金子!對,就是那箱!」
「讓開!讓開!這是大帥的箱子!」
「我的首飾盒!誰看見我的首飾盒了!」
鄭家的士兵們像瘋了一樣,把一箱箱金銀往船上搬。
為了一箱珠寶,兩個士兵拔刀對砍,血濺了滿箱。
女眷們哭嚎著被推上船。
孩子被擠掉進海里,撲騰兩下就沉了下去。
沒人去看一眼。
鄭芝龍披著一件沾血的披風——那是鄭芝鳳的血。
在親兵的簇擁下,快步走向旗艦「鎮海號」。
他臉色蒼白,眼神卻亮得嚇人,像兩團鬼火。
「大帥!糧倉點著了!」
「軍械庫也點了!」
「府衙燒起來了!」
泉州城內,四處火起。
濃煙滾滾,直衝天際。
將半邊天空,染成了地獄般的暗紅色。
鄭芝龍腳步不停,登上跳板。
就在這時——
「轟隆隆——」
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震得碼頭地面都在顫抖。
「明軍!明軍來了!」
哨兵的嘶吼,撕破了夜幕。
碼頭上瞬間炸了鍋。
「快開船!開船啊!」
「等等我!我還沒上船!」
「砍纜繩!快砍纜繩!」
鄭芝龍回頭。
看到碼頭外,黑壓壓的騎兵如潮水般湧來。
當先一面「明」字大旗,在火光照耀下,獵獵飛揚。
是明軍先鋒,重甲營的騎兵。
「放箭!」鄭芝龍嘶吼。
「嗡——」
箭雨從船上射下。
射倒幾個沖在最前面的明軍騎兵。
但更多的騎兵沖了過來。
馬蹄踏碎棧橋,刀光在火光中閃爍。
「升帆!起航!」
鄭芝龍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小妾。
那女人尖叫一聲跌進海里。
他看都沒看,衝上船頭,一刀砍斷纜繩。
「鎮海號」猛地一震,開始緩緩離岸。
其他船隻見狀,也紛紛砍斷纜繩。
有的船帆還沒升起來,就被潮水推著,撞在一起。
船板碎裂,哭喊聲震天。
「放箭!放箭射那些船!」
碼頭上的明軍將領大吼。
箭雨傾瀉。
一支箭擦著鄭芝龍的耳朵飛過。
「奪」的一聲釘在桅杆上,箭尾嗡嗡震顫。
鄭芝龍一個踉蹌,被親兵扶住。
他回頭,看著越來越遠的碼頭。
看著碼頭上那些沒能上船、正在被明軍砍殺的鄭家士兵。
看著泉州城內沖天的大火。
他突然哈哈大笑。
笑得癲狂,笑得眼淚都流出來。
「燒吧!燒吧!全都燒光!」
「朱慈烺!你想要泉州?老子給你一座焦土!」
「我在台灣等你!等你來!」
船隊駛出泉州灣,駛入外海。
鄭芝龍站在船頭。
海風吹散他的頭髮,吹乾他臉上的血和淚。
他最後看了一眼泉州。
那座他經營了十幾年,曾經帆檣如林、商賈雲集的「東方第一大港」。
如今,正在烈火中燃燒。
同一時間,泉州城內。
火,到處都是火。
糧倉燒了,軍械庫燒了,府衙燒了。
連成片的民房,都被波及。
百姓們哭喊著從家裡跑出來。
提著水桶、木盆救火。
可火太大了。
風助火勢,火龍席捲半座城。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抱著三歲的孫子。
跪在自家燃燒的茅草屋前,磕頭磕得額頭鮮血淋漓。
「天殺的鄭芝龍!你不得好死啊!」
「我的房子!我攢了一輩子的房子啊!」
「孩子他爹!孩子他爹還在裡面啊!」
哭喊聲,咒罵聲,房屋倒塌聲,混成一片。
遠處的山頭上。
朱慈烺勒馬而立。
猩紅披風在夜風中狂舞。
他手裡握著一個茶杯——那是剛才親兵遞給他的,裡面是剛沏的熱茶。
現在,茶杯被他捏得粉碎。
瓷片扎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一滴,一滴,滴在黃土上。
在火光下,泛著刺目的紅光。
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
眼神冷得像萬古寒冰。
李守鑅打馬上前,急聲道:
「陛下,末將這就帶人去追——」
「不必。」
朱慈烺抬手,打斷他。
他望著海面上那些漸行漸遠的船影。
望著泉州城內沖天的大火。
緩緩開口:
「他跑不了。」
「台灣,朕會去。他的人頭,朕會取。」
「但不是現在。」
他調轉馬頭。
看向身後肅立的將士。
看向那些在火光中映紅的年輕臉龐。
「傳令:全軍救火。」
「打開所有官倉,發放糧食,搭建帳篷,安置百姓。」
「統計傷亡,撫恤銀加倍。」
「房屋被燒毀的,朝廷出錢重建。」
「泉州免三年賦稅。」
一條條命令,清晰,冷靜,不容置疑。
李守鑅怔了怔,隨即抱拳,聲音鏗鏘:
「臣,遵旨!」
朱慈烺最後看了一眼燃燒的泉州城。
看了一眼那些在火海中哭喊的百姓。
他調轉馬頭,策馬下山。
「鄭芝龍,你燒我一座城。」
「朕,還百姓一個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