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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黑雪

2026-02-23 02:17:23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8年1月19日中午 13:00

  這鬼天氣變臉的時候,連個招呼都不打。

  中午一點,原本就灰濛濛的天空突然像是一口扣下來的黑鍋,光線迅速被抽乾。風停了,四周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緊接著,那種東西就開始往下落。

  不是雪,那根本稱不上是雪。那是被高空大氣層不知從哪裡捲來的工業粉塵、火山灰和酸性凝結物。它們呈深灰色,泛著油光,顆粒粗大得像碾碎的煤渣,又像是某種燒焦生物脫落的皮屑。

  落在擋風玻璃上時,它們不像普通雪花那樣融化,而是糊成一團團油膩的黑泥,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類似臭雞蛋和爛蒜頭混合在一起的硫磺味。

  雨刮器早就刮不動了,那兩根老化的膠條發出尖銳悽厲的「吱——嘎——」聲,在玻璃上塗抹出一道道渾濁不堪的油膜,反而把視線徹底封死了。

  「停車!全車停止!」徐強的聲音在對講機里炸響,「看不見了!再開要翻溝里去!」

  車隊停在了大興林場的邊緣。

  於墨瀾推開車門跳下來時,腳下一滑,整個人差點跪在地上。

  地面上覆蓋的那層黑雪又濕又滑,帶著一種噁心的粘稠感。鞋底踩上去,那種滑膩的感覺順著腳掌傳上來。

  「全體下車!帶上麻袋和鏟子!」

  王誠戴上了那個防毒面具,聲音悶在橡膠面具里,「車進不去了。前面全是軟泥坑。最後三公里,走進去。」

  幾十號人像被水淹了穴的螞蟻,從車斗里陸陸續續爬出來。

  沒人抱怨,甚至沒人說話。極度的寒冷已經凍住了所有人的聲帶。大家沉默地裹緊了身上五花八門的禦寒物——發黃的破棉被、裝化肥的塑料編織袋、甚至是用麻繩捆在身上的汽車腳墊。每個人看起來都臃腫而怪誕,像一群末日的朝聖者。

  隊伍走進了林場。

  這裡的樹早就死了,光禿禿的枝幹被酸雨腐蝕成了灰白色,黑色的雪絮掛在枝杈上招搖。

  路簡直不是人走的。

  黑雪下面是半凍半化的爛泥塘,深度剛好沒過腳踝。每一步踩下去,冰冷的泥漿都會順著鞋帶孔滲進去,瞬間裹住腳趾。

  聽膩了。

  那是大地的嘴,想要吞掉每一個走不動的人。

  於墨瀾背著一把鐵鍬,每走一步都要大口喘氣。肺里吸進去的空氣像刀片一樣拉扯著支氣管,那種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

  走了不到一公里,隊伍中段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倒地聲。

  哪怕是在這一片泥漿翻湧的聲音中,那個聲音依然清晰得可怕——那是一個人體砸進爛泥里的聲音。

  一個瘦弱的中年男人臉朝下栽進了雪裡。他沒有掙扎,沒有試圖用手撐一下,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旁邊一個半大的孩子呆呆地站著,鼻涕在臉上凍成了兩條晶瑩的冰凌。他沒有哭,或許是已經凍得感覺不到悲傷了,只是機械地、一遍又一遍地去拉男人的衣角。

  

  「爸呀……起來啊……」孩子的聲音細若遊絲,被風一吹就散了。

  男人沒動。黑色的雪很快就在他的背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紗。

  李明國正好走在旁邊,他停下來,用腳推那男人的腿。沒反應。他又彎下腰,伸手探了探鼻息,然後縮回手,直起腰,沖後面的人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死了?」徐強從後面大步走過來。

  「大概是心梗,或者是累死的。」李明國搓了搓手,把那一小塊接觸過死人的皮膚在衣服上使勁蹭了蹭。

  「把孩子帶上。屍體……扔這兒吧。」徐強揮了揮手,「別看了,不想死的就動起來!停下來體溫一降,下一個倒下的就是你們!」

  那孩子不肯走,死死抓著那件滿是補丁的破棉襖。

  徐強沒有廢話。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揪住孩子的後脖領子,像提一隻小雞一樣把他整個人拎了起來,然後狠狠地一巴掌扇在孩子臉上。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死寂的林子裡迴蕩,顯得格外刺耳。

  「想活就滾去前面走!」徐強吼道,眼睛通紅,唾沫星子噴在孩子臉上,「你爹死了!死了你懂不懂?你再不走你也得死!你想去陪他嗎?」


  孩子被打懵了,眼神里終於有了點恐懼的光,那是求生的本能被暴力喚醒了。他捂著臉,被徐強往前猛推了一把,踉蹌著跟上了隊伍,一步三回頭,直到那個黑色的土包徹底消失在灰霧裡。

  沒人去掩埋屍體。黑雪很快就會把他完全覆蓋,變成這片林場的一部分養料。明年開春——如果還有春天的話,這裡或許會長出一叢格外茂盛的野草。

  下午三點,化肥廠巨大的冷卻塔終於出現在灰霧中。

  那建築像個巨大的骷髏頭,半邊已經塌了,露出裡面生鏽的鋼筋骨架。風穿過破損的管道,發出「嗚嗚」的低鳴。

  到處都是生鏽的鐵架子、碎玻璃和坍塌的磚牆。地面上散落著不知名的工業垃圾,被黑雪覆蓋著。

  王誠打開了手電,光柱在充滿塵埃的空氣中切割出一條明亮的光路。

  「一組警戒,注意高處。」他壓低聲音,手指搭在扳機上,「二組跟我進鍋爐房。腳步輕點,別像一群野豬似的。」

  鍋爐房的大鐵門半掩著,門軸已經徹底鏽死。幾個人合力推開時,發出了一聲讓人牙酸的、尖銳悽厲的金屬尖嘯聲。

  裡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的煤煙味,那是只有在夢裡才能聞到的、代表著溫暖和生存的味道。

  手電光在黑暗中亂晃,掃過那些巨大的、像怪獸一樣蹲伏在黑暗中的鏈條爐。

  空蕩蕩的爐膛像張大的死人嘴巴。空蕩蕩的煤斗,落滿了灰塵。

  「操!這邊沒有!」李明國罵了一句。

  如果這裡沒有煤,這三公里的罪就白受了。回去面對那個即將斷頓的營地,比面對死亡更可怕。

  「閉嘴。」王誠的聲音依舊沉穩,但有些緊張。他舉著手電,往鍋爐房深處的儲煤倉照去。

  光柱掃過滿地的積水、老鼠屎和工業垃圾,最後停在了最裡面的角落。

  那裡有一堆黑乎乎的東西。

  是一大塊一大塊因為受潮而板結在一起的煙煤塊。數量不多,大概有三五噸,孤零零地堆在那裡,像是一堆黑色的黃金。

  「有了!」後面有人興奮地喊了一聲,那種狂喜讓他忘乎所以,衝過去就要動手。

  「慢著!」王誠突然大喝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炸響,「都別動!」

  他閃電般拔出了腰間的手槍,雙手據槍,黑洞洞的槍口指向了煤堆旁邊的一個陰暗角落。

  「出來!」

  那裡堆著幾張翻倒的破辦公桌,在這聲暴喝下,桌子後面傳來了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在幾束手電光的聚焦下,一隻蒼白得像紙一樣、皮包骨頭的手,正哆哆嗦嗦地從桌子後面伸出來。那隻手裡,還攥著一根磨尖了的、帶著鐵鏽的鋼筋條。

  那種死寂再次降臨。

  只有那隻手在劇烈地顫抖,鋼筋條碰到桌腿,發出極其輕微、卻又極其刺耳的「叮、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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