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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漿糊

2026-02-23 02:17:48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8年2月23日,凌晨02:45。

  「有人。」

  徐強聲音壓得很輕,從牙縫裡硬擠出來兩個字。

  戰術手電瞬間滅了。

  黑暗像潮水一樣吞沒了一切,只剩下車尾那兩盞被黑膠布貼去大半的示寬燈還在苟延殘喘。昏黃的光柱里,空氣中的灰塵劇烈翻滾,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光里瘋狂爬行。

  所有人都僵住了。

  呼吸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安靜的車廂里,只剩下心跳撞擊肋骨的沉悶聲響,一下,一下。

  於墨瀾死死盯著二樓那個黑漆漆的角落。剛才那一瞬間的反光已經消失了,可那種被注視的感覺還在,順著後頸一點點往上爬。

  「幾個?」徐強貼了過來,身上那股濃烈的槍油味和幾天沒洗澡的餿味混在一起,直衝鼻腔。

  「只閃了一下。二樓,高度大概五米,可能是以前的調度室或者夾層。」於墨瀾沒回頭,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

  徐強在黑暗裡比劃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右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匕首柄。

  於墨瀾沒有立刻回答。他在算。

  如果對方有槍,剛才車子轟鳴著拐進這個廢棄廠區大門的時候,早該有動靜了——哪怕是一聲拉動槍栓的脆響、一塊扔下來的石頭,甚至一聲恐嚇的低吼。

  可什麼都沒有。

  四周死寂得過分,只有車底盤冷卻時偶爾發出的「咔噠」一聲脆響,在這個巨大的空腔發生共鳴。

  沒辦法,車輪在衝出綠洲的時候就被撞歪了軸承,勉強開了幾十公里,只能在這裡先停下。再硬開,那個輪子就要飛出去了。

  「先別動。」於墨瀾收回視線,轉身衝著車廂陰影里揮了揮手,「都靠攏。」

  「明國、蘇老師守車頭,看好孩子,把身子伏低,別露頭。」他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芷溪。」

  林芷溪抱著小雨,臉色在那點微弱的紅光下白得發青,手扣著孩子的肩膀。

  「你進駕駛室。手別離點火鑰匙。」於墨瀾盯著她的眼睛,「只要聽見槍響或者我喊一聲,不管其他的,直接打火往外沖。哪怕車毀了,也要把人帶出去。」

  林芷溪嘴唇劇烈抖動了一下,最終重重點了點頭。她抱著孩子鑽進駕駛室,輕輕關上門。

  「徐強,跟我上去。」於墨瀾重新握緊那根沾滿黑血的撬棍,「去看看那上面到底是什麼東西。」

  兩人貼著牆根,像是兩隻壁虎一樣往前摸。

  牆面上全是多年積累的油污和發黑的苔蘚,滑膩膩的。腳下的路開始變得雜亂:踩扁的易拉罐、被老鼠撕碎的包裝袋、幾根已經發脆的動物骨頭。

  「咔。」

  於墨瀾的腳尖忽然碰到了什麼細細的東西。

  「停。」

  他立刻蹲下。身後的徐強反應極快,槍口瞬間抬高,警戒上方。

  

  借著目鏡那一點微弱的反光,於墨瀾看清了腳下的東西:一根生鏽的細鐵絲,離地大概十公分,橫在通道中間。鐵絲的兩頭連著幾個空的玻璃藥瓶,瓶子堆得搖搖欲墜,只要一碰鐵絲,就會倒下一片。

  最原始、最廉價的警戒線。

  「這幫人……是老鼠。」徐強語氣里混著三分不屑和七分警惕。

  如果是有點實力的武裝團伙,不會用這麼寒酸的玩意兒。這說明上面的人沒有夜視儀、沒有紅外探頭,甚至可能連手電筒的電池都沒了。他們只能靠這點響聲來保命。

  於墨瀾心裡的那根弦鬆了半分,手上的撬棍卻握得更緊了。

  弱者有時候比強者更危險。強者還會算計利益得失,絕境裡的弱者只想咬斷你的喉嚨,哪怕是用牙。

  兩人小心翼翼地跨過鐵絲。

  那部鐵樓梯就在前面。踏板已經鏽得不成樣子,每一級踩上去都會發出「吱呀」一聲尖叫。

  第一聲響起的時候,樓上傳來了一陣極度慌亂的動靜:像是東西被碰翻了、腳步亂竄,然後是被人死命壓住的沉寂。

  既然暴露了,就不用再藏。

  於墨瀾不再輕手輕腳,每一步都故意踩得很重。

  徐強端著槍跟在他身後,槍口始終指著那個黑洞洞的樓梯口。


  二樓到了。

  走廊兩側的門板全被拆了,只剩下一個個空蕩蕩的門框,牆皮大片脫落,露出裡面發霉的紅磚。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化工甜味,那種味道甜得發膩,讓人胃裡一陣翻騰。

  走廊盡頭那扇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絲橘黃色的火光,搖曳不定。

  於墨瀾和徐強對視了一眼。

  沒有交叉火力。沒有埋伏。如果有,他們剛才在大廳里就該被打成篩子了。

  只剩下一種可能。

  於墨瀾走到門前,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側身貼著牆,用撬棍頂住門板。

  「不想死的話。」

  他的聲音不大,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把手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別做傻事。我們有槍,我耐心不多。」

  屋裡傳來一陣更加劇烈的慌亂:重物落地的聲音,然後是一個蒼老且顫抖的聲音,拼命想穩住,卻抖得不成樣子:

  「別……別開槍!我們就三個人!沒槍!沒吃的!真的……什麼都沒有……」

  聲音里的恐懼和虛弱是裝不出來的。那是常年躲在陰溝里、突然被強光照到的老鼠才會有的絕望。

  於墨瀾沒動,給徐強使了個眼色。

  徐強猛地踹了一腳。

  「嘭!」

  腐朽的門板重重撞在牆上,碎屑飛濺。徐強閃身沖了進去,槍口呈扇形掃過屋裡的每一個角落。

  「都不許動!手抱頭!跪下!」

  沒人反抗。甚至沒人敢抬手。

  借著屋中央那個用鐵皮油漆桶改成的爐子裡微弱的火光,於墨瀾看清了屋裡的景象。

  屋裡暖得發悶。

  那種暖意裹著一股發酵的酸腐味,還混雜著一種奇怪的化學製劑加熱後揮發的甜味,像是一口大鍋底正煮著一鍋發霉過期的糖漿,甜膩得直鑽腦仁。

  徐強被煙燻得眼淚直流,他瞥了一眼那個爐子。縫隙里燒的不是木柴,是一堆印著金紅圖案的硬紙板,未切割的軟華子煙盒包裝。

  那些曾經代表著面子的精美紙張,現在被隨意折斷塞進髒兮兮的油桶里,火焰舔舐著上面的燙金大字,「滋滋」作響,覆膜層熔化,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燒塑料的惡臭。

  這以前是個捲菸包裝印刷廠。

  圍爐的三個人,像三尊被毒煙燻黑的泥塑。

  一個老頭,頭髮稀疏花白,手裡攥著一把變形的不鏽鋼勺子,正機械地攪動著鍋里的東西。被徐強這一嗓子嚇了一跳,手一抖,勺子「噹啷」一聲掉回鍋里,濺起幾滴粘稠的灰黃液體。

  旁邊是個中年男人,死死抱著一捆還沒拆封的廢棄煙盒紙板。

  角落裡蜷縮著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女人,正猛地抽著一根煙屁股,臉憋得青紫,眼神渙散,像要把那個菸蒂直接吞進肺里。

  「別動。」

  徐強重複了一遍,槍口下壓,鎖死了那個男人的胸口。

  男人慢慢舉起手,懷裡的紙板滑落在腿上。他的眼神直勾勾盯著槍口,只有一種絕境後的麻木。

  「我們沒槍。」

  老頭先開口了。

  「鍋里……也不是糧。真不是。」他指著那口鍋,聲音在發抖,「那是從廢紙箱上刮下來的澱粉膠……煮化了能喝,有點酸。沒毒。」

  於墨瀾走進來,把撬棍靠在門邊。他看了一眼那口鍋,裡面翻滾著灰黃色的工業澱粉泡沫,混著某種防腐劑的味道。

  這就是他們的活法:燒著昂貴的包裝紙,吃著粘紙箱的膠水。

  「這樓里,還有別人?」

  老頭立刻搖頭,像撥浪鼓:「早沒了。入冬前還有十來個,燒那種帶膜的紙中毒死了幾個,剩下的跑了,再沒回來。」

  「會修車嗎?」

  空氣滯了一下。

  抱著紙板的中年男人抬起頭,那雙灰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什麼車?」

  「下面那輛貨車。前輪軸承傷了,板簧斷了一根。」於墨瀾盯著他,「這廠里應該有維修叉車的地方,我需要工具和人手。」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識看了一眼鍋里的那攤漿糊,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有吃的嗎?」

  「修好了給。」於墨瀾說,「一塊半壓縮餅乾,一瓶沒開封的水。這膠吃多了不拉屎,你需要水。」

  男人猶豫了一下,正要點頭,眼神突然游離了一下,像是下了個艱難的決定。

  「我有好貨。」

  他壓低了聲音,手伸進屁股底下那個破爛的坐墊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條煙。

  硬中華。沒拆封。

  「不是散煙,是真貨。」男人急切地往前挪了半步,把煙舉起來,「從經理辦公室撬出來的,以前招待大客戶用的。總共就剩這點了。」

  於墨瀾眉毛挑了一下。「我們不缺煙。」

  「你們不缺,但這是硬通貨。」男人推銷得很急,甚至有些猙獰,「外面亂,有煙能買路、能換藥、能止疼。」

  他看了一眼角落裡的女人。那個女人聽到「煙」字,身體猛地抖了一下,把那個快燒到手指的煙屁股攥得更緊了。

  「一條煙,換一斤麵粉。」男人咬著牙,眼睛紅了,「白面黑面都行。哪怕是過期的,只要是面。」

  於墨瀾心裡盤算了一下。

  菸草確實是硬通貨,輕便不占地方。在這個寒冷高壓的末世,一根煙有時候比一塊餅乾更能安撫人心,甚至能在關鍵時刻賄賂關卡的衛兵。

  「麵粉沒有。」他冷冷地砍價,「三條煙,外加幫我修好車,換兩斤壓縮乾糧,兩瓶乾淨水,兩粒布洛芬。干不干?」

  男人的臉部肌肉抽搐了幾下。他看了一眼鍋里的那攤漿糊,又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個如果不抽菸就會疼得打滾的女人,最終重重點了點頭。

  「成交。」

  角落裡的女人突然尖叫了一聲,像只發瘋的野獸一般撲過來,枯枝般的手抓向男人手裡的煙。

  「不准給!那是我的!那是給我留的!」

  男人一把推開她,動作粗暴又帶著深深的厭惡。

  「滾一邊去!不換吃的,都得餓死!人家都沒搶咱,還不知足!」他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你那條爛腿反正好不了了,抽死你也止不住那個疼!」

  女人摔倒在地上,抱著那條發黑潰爛的小腿,發出絕望的嗚咽聲。

  於墨瀾冷眼看著這一切。

  「就你一個。」他指了指那個中年男人,「帶上工具,跟我走。」

  男人抓起一件滿是油污的大衣披在身上,那大衣硬得像鐵皮。

  「走後面。」他說,「叉車維修間在地下一層,那裡有地溝。」

  走出那個充滿毒氣的暖房時,於墨瀾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老頭正用勺子颳起一勺灰黃的膠糊,遞到還在哭泣的女人嘴邊。

  「吃吧……」老頭麻木地勸道,「趁熱吃,冷了就凝住了,吞不下去。」

  於墨瀾沒說話,握緊撬棍,大步走向黑暗。

  這就是幾條爛命,用僅剩的一點價值,做最後一次冷冰冰的交換。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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