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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獨白

2026-02-23 02:18:19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8年3月6日,半夜。

  災難後第265天。

  壁爐里的火只剩下一小堆暗紅的餘燼,埋在厚厚的灰里,像是一顆不肯停跳的心臟,偶爾還頑強地冒出一絲火星。散發出的熱量薄得幾乎感覺不到,卻仍是這間空曠客廳里唯一不肯投降的東西,把那一小塊地面守得死死的,不讓外頭的濕冷寒氣徹底吞進來。

  黑雨換了節奏。

  下午那種急促的砸擊聲變成了綿密的敲打,落在屋頂上,「沙沙沙」的,像是有無數細小的指節在試探每一條門縫,聽得人心裡發慌。

  徐強靠著沙發坐著,眼睛半閉半睜,56半橫在腿上,手指始終搭在護木上——那是這些天養成的習慣,不看、不動,但隨時能抬手開槍。林芷溪和小雨裹著那條從家裡帶出來的舊毛毯,在沙發上緊緊挨著。蘇玉玉守著東邊的窗戶,側臉在微弱的餘光里一明一暗。

  沒人真正睡死,呼吸都壓得極輕。

  於墨瀾把那口舊鋁鍋從火邊挪開。

  蘑菇湯還冒著熱氣。那是前些日子在隧道里撿的乾貨,真空包裝雖然破了,但菌子沒壞。現在熬成湯,顏色淺褐,淡淡的土腥味在這充滿霉腐氣息的空氣里顯得格外突兀,卻又異常誘人。

  他舀出一滿碗,起身走到樓梯下,把碗穩穩放在第四級台階上。

  這個距離拿捏得剛好——不遠到顯得敷衍,也不近到讓人起疑。

  

  「樓上的兄弟。」他聲音很低,卻足夠穿過寂靜,「熱的蘑菇湯。路上撿的干蘑菇,煮了兩次,乾淨。餓了就下來拿。」

  樓上先是一片死寂。

  那種安靜拖得很長,像是在掂量這份善意里有沒有毒。

  過了好半天,才傳來門閂極輕的「咔噠」一聲。

  腳步聲慢慢探下來,卻在樓梯中段停住。

  他沒有完全下到一樓。那把複合弓沒在背上,腰間別了一把鋥亮的戰術短刀,身體微微前傾,藏在陰影里,像一隻隨時準備縮回巢穴的受驚野獸。

  他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低頭看了眼台階上的碗,沒急著動,反而先把袋子扔了下來。

  「啪嗒。」

  袋子落在樓梯口,發出沉悶的一聲。

  「三包……自熱米飯。」

  他說話有些停頓,像是很久沒跟活人正常交流過,舌頭有些僵硬,「牛肉口的,加熱包都在。你們人多……先分著吃吧。」

  於墨瀾彎腰撿起袋子,掂了掂,感覺到裡面的分量,沒急著撕開。

  「謝了。」他說,「這玩意兒現在可不好找,比金子都貴。」

  那人這才又往下走了幾級,在離碗兩米遠的地方坐下,把口罩拉下來。他沒立刻喝湯,而是端起來,先湊到鼻尖仔細聞了聞,又用手指蘸了一點放進嘴裡嘗了嘗。確認沒問題後,才小心地抿了一口。

  熱氣撲上來,他眼睛下意識眯了一下。

  緊接著,卻連著喝了好幾大口,喉結劇烈滾動。

  那種喝法不像在品味,更像是怕熱氣散了、怕下一秒這碗湯就憑空消失了。

  喝到一半,他放下碗,用袖子胡亂抹了抹嘴:「味道……還行。挺乾淨的。」

  他頓了頓,像在給自己找台階,又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價值,「我這兒吃的不少。罐頭、自熱飯、壓縮餅乾,當初囤了三年份。午餐肉兩箱,魚罐頭一箱,自熱飯還有半倉庫……夠吃很久。」

  借著微弱的火光,於墨瀾這才看清他的樣貌。

  很年輕,大概二十五六歲。不像下午那樣凶神惡煞,臉上雖然帶著那種長期熬夜的蠟黃和紅血絲,但五官特別清秀。只是那種神經質的警覺已經刻進了骨子裡,哪怕坐著,兩條腿也是隨時準備發力的姿勢。

  他說到這兒,忽然停住,像是意識到自己一下子說了太多,又補了一句,聲音好像故意壓著:「就是……沒人一起吃,悶得慌。」

  他抬頭,看向於墨瀾,眼神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你們……叫什麼?」

  「於墨瀾。」

  於墨瀾坐回壁爐邊,把一包自熱飯遞給林芷溪。林芷溪沒說話,先撕開包裝,給小雨熱上。水包遇水發熱,冒出白煙,肉香瀰漫開來。小雨立刻醒了大半,坐直身子,小口小口吃著,熱氣把她那張凍得青白的小臉熏得通紅。


  「門口拿槍的是徐哥,徐強。」於墨瀾繼續介紹,「我老婆,閨女小雨,今年十二。剩下的蘇老師和小李,都是路上慢慢聚起來的。」

  那人的目光在小雨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喉結動了動。

  「喬麥。」

  他終於報了名字,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嘲的味道,「災難前……在江北開過一家戶外店。網上論壇混得挺熟,ID叫『獨狼千』。」

  他說到這個ID時,嘴角扯了扯,像在笑自己當年的中二和無知,又像在炫耀,仿佛這個人很有名氣。

  李明國看火快滅了,往裡添了一小塊碎木板,火焰抖了一下,亮了些。

  「你是戶外店老闆?怪不得裝備這麼全。末日生存愛好者?」他問。

  喬麥嗤笑了一聲,笑聲短促又苦澀。

  「對啊,你猜得挺准,估計也看喪屍片吧。」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短刀,手指在刀把上無意識地摩挲,指節上的厚繭在火光里發亮,「小說看了一堆,裝備囤滿倉庫,弓箭練了三年、野外求生、搭建庇護所……我甚至花錢上過那種幾萬塊的生存課。之前在論壇裡面吹牛逼,說真來了災難,我肯定活得最滋潤,帶隊建基地,殺喪屍,左擁右抱,當主角。」

  他搖搖頭,笑聲停了,眼神暗下去,像是一堆燃盡的灰。

  「電影裡沒演每天下黑雨,發大水,人急了連尿都喝。我按計劃躲進我這別墅,高牆、大門、獨立水電,自以為能守成鐵桶一個。」

  「附近幾棟房子的人後來找上門,說想組隊,分工守倉庫、分物資。我當時覺得靠譜,還覺得自己聰明,留了後手,把一部分吃的拿出來拉攏人。」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

  「結果……半夜他們翻牆進來,想把剩下的全搶走,還想殺了我。」

  「我醒得早,把門窗全頂死,一個人守了一夜。他們在外面砸門砸窗,罵我小氣、吃獨食、該死……我射了幾箭,傷了兩個,他們就都跑了。第二天早上他們又說去城中心找救援隊,還拉我一起。」

  「我沒去。」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火堆上,眼神空洞,「後來我過去他們的房子看過。全死了。為了一口罐頭互相捅刀子的,凍死的,吃錯東西拉到脫水的……屋裡只剩一地血,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我站在那兒,想笑,又想吐。」

  「原來我不是什麼主角,就是個愛囤貨的傻子。」

  於墨瀾沒插話,只靜靜聽著。火堆里偶爾爆出一聲輕響,像在附和這荒誕的現實。

  喬麥深吸了一口氣,像終於說到最疼的那塊傷疤。

  「……我妹。她給我打電話,說學校封了,回不來,讓我去接她。我當時還在囤貨,挺得意地跟她說,『別怕,我有準備,馬上來接你』。」

  他聲音卡住了,停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聲音裡帶著顫抖。

  「黑雨一下,路全堵了,信號也沒了。我開了一整天車,把油燒乾,才到她學校附近。宿舍樓塌了,我挖了半天,只找到一個書包。」

  他從懷裡摸出那張小小的照片,借著火光看了一眼,又迅速塞回去,手指微微發抖。

  「她……當時十二歲。現在該十三了,要是活著的話。」

  空氣像突然被抽空了,令人窒息。

  過了很久,他才苦笑一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一個人守了八個月,天天跟自己說話,就怕自己瘋了。晚上睡不著,就對著牆練弓,射一牆箭。或者翻以前論壇的緩存,看自己發的那些吹牛帖……笑自己真傻逼……你們從哪兒來?」

  「臨江。」

  於墨瀾繼續說道,聲音平靜,「一開始在城裡熬,後來退到一個小營地。再後來人多了,問題也多,就循著官方點去了。到了一個叫綠洲的地方,是官方的,管的嚴,上個月亂了,軍隊撤了。我們就這麼一路挪。找吃的,躲雨,看能不能活久一點。」

  喬麥聽著,慢慢點頭,像是在聽一個遙遠的故事。

  小雨吃完自熱飯,把空包裝小心疊好,擦了擦嘴,小聲問:「喬叔…哥哥,你一個人住這麼大房子……不無聊嗎?不害怕嗎?」

  喬麥看了她一眼,「哥哥?」他淺淺笑了一下,「無聊?害怕?」

  他搖搖頭,「你試試八個月沒跟活人說過一句話。開始還好,後面連罵人都找不到對象。晚上做夢夢見我妹喊我……醒了,屋子空蕩蕩的,就剩那一堆罐頭陪著我。」


  他看向於墨瀾,聲音低卻誠懇:「我……就剩這些東西了。」

  於墨瀾點點頭:「頭孢有一板,沒拆封。紗布和碘伏也剩一點。換你的乾糧。」

  喬麥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卻沒多說,只是起身,又上樓一會兒。下來時,手裡多了四罐午餐肉、一小袋鹽、兩包壓縮餅乾。

  「先放這兒。」他把東西擱在地板中央,退後兩步,像在保持安全距離,「我這兒夠用。藥……我有大用。」

  小雨仰頭,好奇地問:「喬叔叔,你弓箭很厲害嗎?」

  喬麥愣了愣,好像對「叔叔」這個稱謂感覺有點陌生。隨即露出今晚最真的一笑,帶著點少年的意氣。

  「以前在論壇吹,能百步穿楊。現在……死的靶子准得很,活的還沒試過。」

  他從箭壺裡抽出一支鈍頭短箭,在指間靈活地轉了轉,「我這還有幾套弓,就是箭不多,那東西是消耗品。明天我教你兩招,基本的拉弓姿勢,小臂穩住,背肌發力,呼吸勻了,準頭自然就上來了。」

  小雨眼睛亮起來,看向於墨瀾。於墨瀾笑了笑:「行。學點新東西沒壞處。藝多不壓身。」

  喬麥又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折得極小的紙,攤開在地板上。

  「南邊的路線,你們想聽細節是吧?」

  他指著地圖上的紅線,語速不快,但很清晰。

  「大壩那邊別去。有電,有人守,現在不怎麼收外人,去了也是吃閉門羹。」

  「高架橋斷口那兒有流民窩,專門盯落單的,手裡有傢伙。」

  「最好繞東邊舊鐵路,水淺,能趟過去,但橋墩下面的黑水別碰,有毒,鞋爛了,腳也得跟著爛。」

  「再往南有一條廢棄小路,車過不去,人能走,但沒多少人知道……」

  他一句句講得很慢,很仔細,恨不得把腦子裡的地圖印下來。於墨瀾認真聽著,偶爾問一句「水深齊哪兒」「流民大概多少人」。喬麥都答得耐心,像終於找到人可以說這些話。

  講完,他把紙仔細折好收回去:「你們抄一份。原件我留著……萬一哪天,我也得走。」

  於墨瀾低聲道謝。

  喬麥站起身,在樓梯口停了一下,猶豫片刻,終於開口:「煙別太大,外面容易招人。」

  他戴上口罩,轉身上樓,腳步比之前慢了些。

  走到轉角,又回頭補了一句,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謝了……今晚這屋裡有點人氣兒,聽著沒那麼空。」

  三樓的門閂輕輕落下,一聲幾不可聞的「咔噠」。

  黑雨敲得更密了,屋頂像被無數細針扎著。

  屋裡慢慢安靜下來。只剩炭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和樓上,極輕、極輕的徘徊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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