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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船長

2026-02-23 02:19:04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8年6月2日,午後15:30。

  災難發生後第352天。白沙洲大壩。

  新一輪的黑雨已經連著下了半個月。

  江面上的水位肉眼可見地漲了上來,渾濁的江水拍打著堅固的壩體,發出雷鳴般的「轟隆」聲。這種聲音在白天被勞作的噪音掩蓋,到了寂靜的深夜,就變得尤為驚人。

  水流衝擊著大壩,秦建國第二次命令開閘放水。每一聲撞擊都像是一把重錘敲在人的心口上,讓人總覺得這人類最後的宏偉造物,也會在某個深夜被大自然徹底吞噬。

  於墨瀾坐在宿舍那扇狹小的窗前,手裡拿著一塊沾了油的破布,一下下擦拭著他的鋁合金拐杖。

  這根拐杖已經陪了他三個月。雖然左腿已經能脫拐行走了,但每逢這種陰雨天斷骨的縫隙里就像是鑽進了無數隻螞蟻,酸癢難忍。

  「老於,又在看水?」

  徐強推門進來,帶進一股濕冷的霉味和菸草氣。他手裡拎著兩條風乾的江魚,那是他在巡邏時從大壩泄洪口的攔污柵上「撿」到的。魚身乾癟,肉質發柴,甚至帶著點土腥味,但在現在,這就是難得的葷腥。

  「水漲了。」

  於墨瀾接過徐強遞來的捲菸,那是用草紙卷的劣質貨,裡面摻了些曬乾的薄荷葉。他沒點火,只是放在鼻端貪婪地嗅了嗅,仿佛能從中聞到舊世界的味道。

  「這兩個月,水漲了三米。岸邊那些原本露出來的廢墟樓頂,比如那個鐘樓的尖頂,現在都沉下去了。再漲下去,這大壩都得變成孤島。」

  「孤島就孤島吧,只要不沉就行。」徐強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鐵架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這日子,熬一天算一天。」

  這兩個月,大壩里並沒有發生驚天動地的叛亂,也沒有激烈的衝突。

  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秦建國是個懂平衡的大師,也是個精算的會計。雖然口糧等級森嚴,但他硬是靠著那種精確到克的配給制,讓這兩百多號人在斷糧的邊緣線上活了下來。

  沒有爆發大規模的饑荒,也沒有流行病。他在大壩內部建立了一套嚴格到近乎變態的衛生條例——哪怕是喝一口水,也必須煮沸十分鐘;哪怕是一塊布也要定期用開水燙;隨地吐痰者,扣一天口糧。

  大壩也不再接受新的流民,除非有特殊的,現在就能用得上的職業技能。這種強制管理,雖然讓人怨聲載道,私底下罵娘的人不少,但確實擋住了外面那些要命的真菌和瘟疫。

  大多數人都很穩定,近乎一種麻木。

  每天早上六點,刺耳的起床哨準時吹響。人們從潮濕的被窩裡爬起來,開始了一天的勞作:清淤、除菌、搬運、領粥、睡覺。在這個除了黑雨就是真菌的世界裡,能有片瓦遮頭,能有口熱氣喘著,已經磨平了絕大多數人的稜角。他們變成了大壩的一部分,像那些生鏽的螺絲一樣,沉默地運轉著。

  當然,也有熬不住的。

  上周,三樓一個原本是會計的年輕人,在深夜值班時從大壩頂端跳了下去。

  沒留遺書,沒起衝突,也沒瘋。他只是在領晚飯的時候,對旁邊的人說了句「這日子太安靜了」,當晚就消失在了滔滔江水中。

  這種自殺在大壩里已經發生了四起。一開始還會引起一些恐慌,到後來,人們甚至不再談論原因,只是在清點人數時,那個拿著本子的管理員會面無表情地劃掉一個名字,然後把那個人的鋪蓋捲起來,入庫,或者分給下一個人。

  生命在這裡,輕得像塵埃,甚至不如一袋米值錢。

  「蘇老師在那邊育種室怎麼樣了?」於墨瀾把煙別在耳朵上,問道。

  「挺拼的,但也挺慘。」徐強嘆了口氣,把玩著手裡的打火機,「那一批試驗種出苗了,但長勢不好。土壤里的真菌根本殺不乾淨,只能靠化肥硬頂。秦建國把大壩僅剩的一點庫存全撥給她了,連他自己辦公室的取暖都停了,把電省下來給溫室補光。」

  「他也是急了。」於墨瀾說。

  「是急,但也真捨得下本。」徐強不得不承認,「這老頭雖然狠,但那是對外人狠。對自己人……至少在這個大壩里,他沒給自己開小灶。我那天看見他在食堂,吃的跟咱們一樣,也是半個鹹鴨蛋加稀粥,連蛋黃都捨不得一口吞,一點點抿著吃。」

  於墨瀾轉過頭,看向正在給小雨縫補衣服的林芷溪。


  林芷溪的左手已經能做一些簡單的抓握動作了,但精細活還是不行。她只能用右手拿著針,用牙齒配合著扯線。她的動作很慢,很專注,仿佛那是在縫補這個破碎的世界。

  小雨趴在旁邊,正用幾個廢棄的螺母玩著抓石子的遊戲,眼神清澈而安靜。

  「老於,你說,咱們還要在這兒待多久?」

  林芷溪放下針線,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眼神有些迷茫,「這兩個月,我們連城裡是什麼樣都不知道。每天看著這灰色的牆,聽著這水聲,總覺得咱們是被關在了一個巨大的盒子裡。有時候我會想,外面是不是已經沒人了?」

  「只要黑雨不停,哪兒都去不了。」於墨瀾沉聲回答,「盒子裡雖然悶,但至少不用淋雨。這艘船雖然破,但有個明白人在掌舵。」

  下午,於墨瀾去了趟維修車間。

  車間裡瀰漫著機油和鐵鏽的味道。李明國正趴在那輛「東風鐵甲」底下,手裡拿著榔頭,叮叮噹噹地敲著。這輛車現在是整個大壩的寶貝,每次出勤回來都要進行全方位的保養。

  「李兒,車怎麼樣?」於墨瀾用拐杖敲了敲輪胎,發出沉悶的迴響。

  「老於,油泵有點滲漏,我給焊死了。」

  李明國從車底爬出來,滿臉油污地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濾芯也換了新的。油箱是滿的,我還私下攢了三個副油桶,藏在配電室後面的雜物堆里。萬一哪天要跑,咱們火一打就能衝出去,誰也攔不住。」

  「藏好,千萬別被發現。」於墨瀾點點頭。

  「我倒是覺得不用跑了,你看這大壩。」李明國指了指頭頂,「雖然吃不飽,但大家都在幹活,都在想辦法把日子過下去。秦工前天還讓人修好了廣播系統,說明天晚上要放電影。雖然是老掉牙的片子,但大伙兒都挺期待的。好像……日子也沒那麼難熬了。」

  於墨瀾沒有說話。他也希望這種日子能持續下去,但他心裡的那根弦始終不敢松。

  走出車間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他看到秦建國正站在大壩的中央控制室里,隔著巨大的落地玻璃,向下俯瞰著那些正在雨中忙碌的勞工。

  秦建國的背影比起兩個月前消瘦了許多,那一身永遠筆挺的中山裝現在顯得有些空蕩蕩的,像是一副掛在架子上的空殼。他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卻沒有喝,只是靜靜地看著這片他一手維持起來的領地,眼神里透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孤獨。

  黑雨敲打著窗戶,發出細碎而密集的聲響,像是在催促著什麼。

  於墨瀾知道,這個老人也在熬。他在用自己最後的一點精力和威望,在這個即將崩潰的世界裡,死死撐住這最後一道防線。

  他不是完人,甚至算不上好人。但在這一刻,看著那個孤獨的背影,於墨瀾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是一個合格的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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