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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菌絲

2026-02-23 02:19:33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8年6月29日晨 08:30

  災難發生後第378天。

  大壩外的世界徹底亂了。

  昨晚那場潰敗之後,天沒放晴。自災變以來最厚重、最粘稠的一場黑雨降了下來。這雨不是細線,像融化的瀝青。大壩厚實的水泥外牆在雨水沖刷下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像無數張細小的嘴在啃混凝土。

  這種刺耳的摩擦聲穿透牆壁,傳到大壩底層隔離區走廊。這兒空氣比外頭還糟,高濃度消毒水味、排泄物味和一股說不清的焦糊味混在一起。

  「動作快點!手腳麻利些!別讓那些灰沾身上!」

  野豬的聲兒在空蕩的走廊里迴蕩,帶著一點壓不住的抖。他手裡拎著加長的工業噴火槍,槍口還冒青煙,腳下是一攤已經看不出形狀的暗紅色東西。

  半小時前,這兒爆發了第一起真正意義上的「真菌感染」。一名在轉運站衝突里被流民抓傷、混在撤退隊伍里溜回來的漢子,回來之後昏迷了幾小時,身體就發生了恐怖的異變。

  據目擊的勤雜工說,那人先是劇烈抽搐,然後就看見他身上有肉眼可見的灰色菌絲,整個人像被吹脹了,皮膚薄得像紙。他神志不清地攻擊了送飯的勤雜工,力氣大得驚人,直到被野豬一槍打斷脊椎,才停止那種非人的嘶吼。

  秦建國反應比任何時候都快。事態擴大前,他直接下令保衛科用噴火器和生石灰,連同被污染的床單一起燒了個乾淨。

  「老於,都清理乾淨了。」野豬走到走廊盡頭,摘下滿是血污的護目鏡,看著站在陰影里的於墨瀾。他臉上全是冷汗,眼裡透著驚。「那傢伙……死的時候已經沒個人樣了。你說這玩意兒是不是變異了?以前抓傷也沒見這麼快的,起碼得發燒兩三天啊。」

  於墨瀾靠在冰冷的牆上,腹部被周濤打中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他看著那些穿簡易防護服、正往地上倒刺鼻消毒液的勞工,沒吭聲。

  那些勞工面如死灰,眼神呆滯,像剛才燒掉的是一袋垃圾。在這種高壓環境下,麻木是唯一的保護色。

  「是那道光。」於墨瀾嚼著菸葉,像是在對自己說。「第二顆隕石雖然落得遠,帶進大氣的粉塵跟以前不一樣。蘇老師說過,環境惡化,真菌活性就會翻倍。以後哪怕一道小口子,只要進了那黑東西,可能都是致命的。」

  消毒水的味兒順著通風管道飄上去,一直飄到三樓專家宿舍區。屋裡暗到了極點。為省電,大壩已經切斷非必要區域照明,只有走廊盡頭的應急燈發出慘澹的綠光,把人臉照得像鬼。

  林芷溪打著手電,仔細給於墨瀾揉腰間的淤青。她左手還是使不上勁,只能用手背輕輕推拿,動作笨拙卻輕柔。十一歲的小雨蹲在一旁,手裡端著一盆渾濁的溫水給爸爸擦臉。她眼睛紅紅的,忍著沒哭,只是時不時用袖子擦鼻子。

  「蘇老師呢?」於墨瀾疼得吸了口涼氣,轉頭問。「回來就沒見著她人。」

  「她在秦工那兒。」林芷溪語氣里滿是擔憂。「聽說秦工發了很大火。轉運站丟了,種子化肥也沒弄回來,還帶回了感染風險。他在會上說,大壩要實行『絕對配給制』了。」

  所謂的「絕對配給制」,就是把沒有勞動能力的倖存者剔除出核心保障圈,甚至可能意味著更殘酷的清洗。於墨瀾明白,在大壩的規矩里,這也是不得不做的「止損」。

  「爸,我剛才去打水,發現水裡有黑色的絲絲。」小雨忽然開口,指了指盆底。「像蟲子一樣。」

  於墨瀾拿過手電一照,喉結動了一下。臉盆邊緣,幾根像頭髮絲一樣的細微黑線正順著水流緩慢流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是活躍的菌絲。

  「過濾出問題了。」於墨瀾撐著身體坐起來,臉色鐵青。「大壩進水口太深,以前靠多層滲透和紫外線殺菌,現在黑雨量太大,真菌活性上來了,那些老掉牙的濾芯頂不住了。」

  這不是小事。如果大壩水源被污染,這裡就不是避難所了,會變成一個巨大的活棺材。所有人都得喝水,喝了就有概率感染,感染了就會變成樓下那種怪物。

  中午過後,小雨去了射箭場。一隻身上長滿灰黑色菌斑的老鼠從排水溝竄出,直衝儲藏室方向。她沒喊人,也沒看父親在不在——搭箭、估了估風偏,一箭釘穿鼠頭。

  徐強路過看見,愣了一下。小雨收弓,臉上沒什麼表情。

  此時秦建國辦公室里,氣氛比冰窖還冷。蘇玉玉站在辦公桌前,身上白大褂在昨天混亂里扯開一個大口子,還沒縫補。她頭髮凌亂,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堅定。


  「你們這是在殺人!」蘇玉玉渾身發抖,指著剛送上來的處決報告。「那人當時還有意識!你們就這麼把他燒了?」

  

  「他已經沒救了。」秦建國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背對著蘇玉玉。他沒穿那件標誌性的中山裝,披著一件軍大衣,整個人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他看著窗外密不透風的黑雨,聲兒聽不出喜怒。

  「蘇老師,你是專家。你告訴我,現在這種『黑雨症』的潛伏期縮短到多久了?」

  「不超過四小時。」蘇玉玉有些抖。「而且普通生石灰已經壓不住了。秦工,我們必須立刻隔離底層工人,重新檢修過濾系統。水源要是徹底污染,不用等餓死,大家都會變成怪物。」

  秦建國轉過身,摘下眼鏡,揉了揉滿是紅血絲的眼睛,把一份屍檢報告推到蘇玉玉面前。「急性真菌腦炎,加上全身性感染。就算不燒,他也活不過半小時。在那半小時裡,他呼出的每一口氣都是毒氣。」

  他抬頭看著蘇玉玉,眼神平靜得可怕,是一種看透生死後的淡漠。「蘇老師,你告訴我,不燒的話怎麼處理?把他關進隔離室?等著他死後長出一屋子蘑菇,孢子順著通風管飄滿整個大壩,把所有人都污染了?」

  蘇玉玉語塞。她知道醫學上的隔離流程,在這種極端末世環境下,那種流程是奢侈的,甚至是致命的。

  「我們需要停機檢修過濾系統。」蘇玉玉換了個話題。「水源已經污染了。再不停機,會有更多人變成那樣。」

  「不能停。」秦建國指了指牆上的水位監測圖,那條紅線快被淹沒了。「外面暴漲的江水每小時漲五厘米。停機就是淹死。我們需要泄洪,還需要一邊加氯消毒,一邊讓人力泵繼續轉。」

  他站起來走到蘇玉玉面前,語氣不容置疑。「蘇老師,我知道這很殘忍。但現在我們是在和死神搶時間。為了讓大多數人活下去,必須有人做出犧牲。底層勞工如果發病,保衛科會第一時間處理。你要做的,就是和醫生一起盯著水質,別讓這種病蔓延。」




  走廊里她碰上正趕來的於墨瀾。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都看見對方眼底那抹無奈和恐懼。

  「怎麼樣?」於墨瀾問。

  「他不會停機的。」蘇玉玉搖搖頭,眼神空洞。「他寧願燒人,也不會停機。」

  於墨瀾沉默了。他聞著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同類的味道。在這座孤島上,生存的底線正在被一點點燒毀。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再次打開。秦建國走出來,眼神陰沉。「於墨瀾。」他喊了一聲。

  「在。」

  「你去查查周濤那幫人搶走的包裹。那是我們的實驗數據,不能落在那幫人手裡。」

  秦建國頓了頓,目光掃過走廊盡頭的黑暗。「另外……通知趙大虎,在大壩入口架一挺槍。不管是流民還是『不乾淨』的人,敢靠近大壩五十米的,格殺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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