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7月4日
災難發生後第383天。
廣播裡的電流聲滋啦響了兩下,接著是秦建國毫無起伏的聲音。
「一號防衛令即刻生效。」
「茲成立特別勤務隊,負責危險區域清理及特種物資回收。原保衛科轉為內衛,負責內部靜態防禦。即刻起,原搜索隊停止一切武裝探索任務,僅保留常規物資搬運與外圍拾荒職能,所有高風險區域行動統一由特勤隊接管。」
食堂里並沒有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靠近廣播柱的那幾桌停下了動作。有人含著半口飯抬起頭,眼神茫然;更多的人則是低頭繼續扒飯,勺子撞擊餐盤的聲音此起彼伏——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把槍掛在誰的腰上不重要,餐盤裡的肉片有多厚才重要。
「以後出去找東西的是不是要換人?」有人壓低聲音問。
「槍換人拿了,肉也得換人吃。」旁邊的人頭也沒抬,用勺子刮乾淨最後一點米湯。
只有原保衛科的那幾張桌子,氣氛陡然凝固。沒人說話,但所有人的背脊幾乎同時僵直,筷子尖在餐盤邊緣死死抵住。
於墨瀾此刻並不在食堂,他正拄著拐杖,站在保衛科辦公室的門口。
走廊盡頭的門開著,保衛科長梁章抱著一個紙箱走出來。門旁的牆上剛貼了一張新的告示:「保衛科(內衛)職能移駐一樓門崗」。
兩人在狹窄的過道里相遇。
「張科長給你們安排的新地方不錯。」於墨瀾側過身,語氣平淡,「一樓門崗離大門近,方便內衛站崗。」
梁章的腳步沒停,也沒讓路,徑直撞了上來。
沒有什麼誇張的聲響,只有紙箱稜角狠狠頂進肌肉里的觸感,力道很陰。
於墨瀾沒動,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梁章抱著箱子快步離開。走出三步,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槍櫃的方向,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轉回頭,大步消失在走廊盡頭。
與此同時,一個工人爬上梯子,把牆上的「保衛科」職能表撕下來,換上了一塊新的:特勤隊(武裝)。鐵牌是用廢路牌做的。
於墨瀾推開門,走進了這間曾經象徵著大壩內部最高暴力機關的辦公室。
桌上還留著梁章沒帶走的半包煙和幾個茶漬印。他沒有坐那把真皮椅子,而是走到槍櫃前。
「鑰匙。」他向身後的徐強伸出手。
徐強把一串從總控室領出來的銅鑰匙拍在桌上。
於墨瀾拿起其中一把,插進槍櫃的鎖孔。
「咔噠。」
櫃門彈開。
徐強探頭往裡看了一眼,臉色瞬間黑了。
「操,就這?」他從柜子里拎出一把滿是油污的81槓,拉動槍栓檢查。槍身上還留著災前武警部隊的鉛封,編號是「WJ」開頭的。油封的味道很重,說明這些傢伙什兒在柜子里睡了很久,以前沒人敢動,也沒人配動。
「三條長的,兩把短的?」徐強指著槍櫃後排空著的槍架,「那批95呢?還有防暴槍呢?」
「張鐵軍帶走了。」於墨瀾拿起一把92式,退下彈匣,空的。「他說內衛負責大壩核心安保,需要『精良裝備』。留給我們的只有這些『老古董』。至於子彈,全鎖在總控室的二號櫃裡,每次出任務前得拿著秦工的條子去領,一顆一顆數。」
「這怎麼打仗?」徐強把槍重重地拍回柜子里,「拿著這幾根燒火棍去跟周濤他們磕?」
「不用急。」於墨瀾把手槍插進腰間的快拔套,「先把這些分了。通知外面那幾個新選進來的,半小時後去訓練場。」
內衛在門外重新貼了一張封條——
「原保衛科機構封存」。
訓練場在大壩的泄洪道平台上,也是小雨平時射箭的地方。風很大,吹得人臉生疼。
五個穿著工裝的男人站成一排,有些侷促地搓著手。他們都是於墨瀾從上百號工人里挑出來的,有的是以前修重機的,有的是干爆破的,共同點是眼神里都透著股狠勁,而且沒成家——於墨瀾跟他們一比簡直是異類。
於墨瀾把一把工兵鏟扔在地上,金屬撞擊水泥地面,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特勤隊不養閒人。」他看著這些人,「只要能幹活的,不管是跟人拼命還是當修理工。怕死的現在可以走。」
隊伍末尾有個瘦子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眼神有些閃爍。但他剛退半步,就被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用胳膊頂了回去。
「站好了。」大漢低聲罵了一句,「想想吃的。」
瘦子咬了咬牙,重新站直了身體。
「很好。」於墨瀾點了點頭,「徐強,帶他們去跑負重。」
平台角落還留著武警時期的射擊靶,編號整齊;新人卻連如何背槍都要徐強一個個糾。
那個瘦子戴著副眼鏡,鏡片上全是霧氣。第一次扛沙袋,重心沒穩住,一百斤的沙袋壓得他膝蓋猛地一軟,整個人差點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他死死扣住袋角,指甲都要摳斷了,眼鏡滑到了鼻尖也不敢扶。
旁邊已經有兩個新人吐了一地酸水,但吐完了抹把嘴,還得接著扛。
沒人笑他。大家吃頓飽飯就很不容易了,哪有多餘的能量浪費在體能訓練上。
休息間隙,那個戴眼鏡的瘦子——田凱,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單子。那是一張醫務室的領藥申請,上面「透析液」三個字被紅筆畫了個圈,旁邊批著「暫緩」。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手抖得厲害。
「別看了。」旁邊的爆破手彭東來遞給他半根煙,「看也沒用。聽說黃威那時候……」
「噓!」彭東來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老兵狠狠瞪了一眼。他立刻閉了嘴,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遠處正在巡邏的內衛。
三天後,後勤倉庫門口。
倉庫門口掛著一塊滿是劃痕的小黑板。上面只有哨塔值班員用粉筆畫的一條歪歪扭扭的折線——那是肉眼觀測到的黑雨雲層邊緣,已經逼近了大壩上游的三公里處。
「沒有張主管的簽字,誰也不能動這批貨。」七八個搬運工手挽手堵著鐵門,一臉橫肉。
走廊拐角已經站了十幾個人,有後勤的文員,也有路過的工人。沒人說話,全都在等。
大壩除了吃飯,已經沒有什麼新鮮事了,他們也想知道,這把新磨的刀到底能不能砍動那塊老石頭。
徐強站在他們面前,手裡捏著一張蓋著總工紅章的調令。那是秦建國批准特勤隊急需的戰術背心。
「特勤隊執行公務。」徐強把調令拍在那個領頭的臉上,「看清楚了,我們是全大壩唯一『被授權』的隊伍。讓開,或者算你妨礙生存物資回收。」
領頭的搬運工啐了一口唾沫,把徐強的手撥到一邊,看了一眼徐強腰間的槍:「拿把破槍嚇唬誰呢?有本事你開槍啊?打死老子,我看誰給你們搬物資。」
話音未落,徐強直接拉動了槍栓。
「咔嚓。」
槍口雖然垂在地面,但手指已經搭在了扳機上。
領頭的搬運工眼皮跳了一下,但他沒退。
僵持了幾秒。
「讓開。」徐強把那張調令舉到他眼前,手指在那個鮮紅的公章上點了點,「看清楚這個章。這是秦總工的命令。你要是覺得張鐵軍能保住你,儘管試試。」
領頭的搬運工盯著那個紅章看了很久。幾個月前,就是這枚章和秦建國的帳本,讓二十多個像他這樣的工人從被淹沒的地下室里活著爬了出來。沒秦建國,大壩早垮了。這章比張鐵軍的簽字好使一百倍。
「行……吧。既然是總工的命令……」他側過身,沖身後的人擺了擺手,「開門。」
人牆慢慢裂開了一條縫。
走廊拐角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那些圍觀的人迅速散開,假裝在忙自己的事。
徐強冷哼一聲,大步走進倉庫。幾分鐘後,特勤隊的隊員們抱著一箱裝備走了出來。
下午,在通往種植區的坡道上,特勤隊徵用了一輛原本運送有機肥的板車來拉彈藥裝備。
蘇玉玉站在溫室門口,看著幾個特勤隊員把那輛車推走。她手裡捏著一張並沒有蓋章的「臨時徵用條」,一句話沒說,只是默默地轉身,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一袋肥料。
衝突在第七天達到了頂峰,醫務室的垃圾桶里堆滿了染血的棉球。
「肋骨斷了兩根,臉部軟組織挫傷。」李醫生一邊剪紗布一邊搖頭,壓低聲音說道,「徐強下手太狠了。」
特勤隊的成立直接砸了搜索隊的飯碗。他們被剝奪了持槍權,降級成了純粹的「搬運工」和「外圍哨」地位。病床上躺著三個原搜索隊的隊員,臉腫得像饅頭,正哼哼唧唧地叫喚。
他們因為在背後議論特勤隊是「秦工的私兵」,還試圖在一個新隊員落單時找麻煩,結果被徐強帶著野豬堵在洗澡間裡打了一頓。
於墨瀾靠在門口,看著病床上那個被打得變了形的老兵。那個老兵以前跟他一起出過任務,這時候卻偏過頭不敢看他。
於墨瀾掃了一眼床尾的配給卡,停了一秒。
「給他們打點止痛針。」他對李醫生說,「算在特勤隊的帳上。」
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
旁邊的護士記錄時停頓了一秒。這是大壩第一次有人把內部衝突的醫療費用列入正式支出。
第十天深夜。
於墨瀾坐在特勤隊的新辦公室里,擦拭著那把從梁章那裡繳獲的92式。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發出噼啪的聲響。
徐強推門進來,身上帶著股濕氣,臉色有些難看。
「巡邏完了?」於墨瀾頭也沒抬。
「完了。」徐強把濕透的雨衣掛在門口的架子上,「外圍沒什麼動靜。不過……我們在三號哨犯了個錯。」
於墨瀾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什麼錯?」
「野豬在那邊設伏的時候,非說那裡視野好,沒注意到下風口有個通風井。雖然沒出啥事,但如果底下有人偷襲,我們剛才就全滅了。」徐強抓了抓頭髮,「那是他自己選的點,我沒攔住。他以前雖然跑外勤多,但乾的都是『平推』的活兒,這種細緻的伏擊,他腦子還沒轉過彎來。」
「記下來,明天去封死。」於墨瀾的聲音很平靜,「還有呢?」
徐強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折得方方正正的紙塊,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在三號哨的簽到本底下發現的。沒沾水,用一顆9毫米手槍彈壓著的。」
於墨瀾拿起紙塊展開。
那是一張從舊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背面還印著「荊漢水利」的抬頭。正面用碳素筆工整地記錄著:
【7月9日夜間崗哨觀察】
02:15 - A組巡邏遲到3分鐘,隊形鬆散,且有人交頭接耳。
03:40 - 三號哨位盲區出現火光(疑似吸菸),持續4分鐘。暴露位置。
04:10 - 換崗間隙,哨位空置1分20秒。
下半部分是一份名單,字跡換了個更鋒利的筆鋒:
田凱:母親重病,急需胰島素。(註:庫存歸二號庫。)
彭東來:好賭,欠後勤組物資。(註:給兩罐肉就行。)
……
紙張的最底下,沒有署名,只有一行用紅筆圈起來的批註:
「連飯都吃不飽。要想日子過下去,懂點規矩。」
徐強的拳頭捏得咯咯響:「是故意留給我們看的。張鐵軍這是騎著我們的脖子拉屎。」
於墨瀾看著那張紙,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把它揉碎,扔進垃圾桶。
他把槍插回槍套,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遠處探照燈的光柱在雨幕中掃過。
「明天開始,把外圍巡邏頻次加倍。吃的,用的,我來想辦法。」於墨瀾的聲音很冷,「告訴野豬,小吳的事我沒忘,再讓我看見他在崗哨抽菸,就滾回C區去。」
徐強吐出一口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