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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禁忌

2026-02-23 02:20:45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8年8月18日,14:35。

  災難發生後第428天。

  荊漢大壩,北閘口觀測台。

  前一班的幹事走了,甚至沒做交接。在這個地方,沒人願意和兩個被撤職的「棄子」多費口舌。

  「……我只是覺得他有點冷酷,但不像什麼壞人。他殺過人?」於墨瀾問。

  田凱嘆了口氣:「比那更狠。」

  於墨瀾沒接話,垂著眼皮,手沿著配電箱鏽蝕的邊角緩緩刮。鐵鏽被江上的濕氣泡得酥軟,指甲一扣,就剝落下一層暗紅色的渣滓,落在手背上。

  轟——

  江浪重重撞上壩體前沿。那是幾萬噸重物砸在混凝土上的悶響,撞得狹窄的觀測台跟著顫慄。

  「繼續。」於墨瀾的聲音混在江水的回音里。

  田凱死死盯著江面渾黃的泡沫。飛濺的水霧早打濕了他的臉:「那時候……周邊幾個省的人像瘋了一樣往荊漢涌,都是東邊省份過來的。大夥都說東邊不行了。」

  於墨瀾點頭,他也是從東邊過來的,只不過他們走偏了,去了北面。

  「第一批人去了安全區,但後面,高速堵了三十公里,全是死車。黑雨一下,糧沒了,水也不能喝。」

  他沒繼續說人怎麼樣,但於墨瀾猜得到。他蹲下身,撬開腳邊的木箱。封箱膠帶早就老化了,撕開時發出一聲刺耳裂響。

  裡面是一台掉漆的軍用電台,縫隙里塞著幾卷鋁箔包裝的抗生素。

  

  「後來呢?」他問,手指撥弄著藥片。

  鋁箔折射出一道冷光,划過他的瞳孔。生產日期:2027.10.30。

  「後來……糧吃光了,城裡就炸了。」田凱的聲音被風撕扯著,「倉庫被沖開那天,有警察和當兵的槍被搶走,後來,後來本地人、流民、暴徒,有槍的就是爺,什麼都搶。荊漢亂了。」

  「我從北邊過來,路上見到最多的就是屍體。」於墨瀾把藥揣進兜里,「說重點,閻王的事。」

  田凱哆嗦了一下,往角落縮了縮:「那天雨太大,水位暴漲,瘟疫也在蔓延。最後有一群帶槍的難民殺到了大壩,因為這裡有電,有圍牆。」

  「那晚操作間只有秦工一個人。沒人知道他怎麼想的,也沒人敢問他開了幾個閘。」

  遠處傳來保衛科換崗的腳步聲,皮靴踩在積水的混凝土上,啪嗒,啪嗒,沉重得像某種刑具。田凱像被掐住了脖子,直到那腳步聲消失在狹長的甬道盡頭,他才重新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神經質的顫抖:

  「反正第二天……下游的城區就全沒動靜了。」

  風勢陡然轉厲,水珠橫著掃進觀測台,砸在鐵欄杆上。

  「有人說是下水道倒灌,有人說是河道被強行改了。反正後來,大壩里多了兩百多張床位,除了原本壩里工作的人,全是那晚之後他『選』進來的。包括我。」田凱眼球充血,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至於下游那十幾萬人……再也沒露過面。」

  保一座壩,淹一座城。

  殺十萬人,救兩百人。

  於墨瀾插在兜里的手猛地收緊,藥板的鋁箔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

  江面上,一塊巨大的門板被浪頭掀翻,狠狠撞在攔污索上。

  咚!

  那一聲悶響像重錘砸在於墨瀾的太陽穴上。記憶深處的閘門瞬間崩裂。

  他想起了第一次看到荊漢的那天。

  視野里只有黃黑色的死水。水還沒退,渾濁的泥漿灌滿了他的靴筒,冰冷刺骨。水面上漂浮著不知名的殘骸、泡脹的家具,還有像浮木一樣腫脹的屍體。

  他們一行人走進過一棟臨街的筒子樓。

  一樓被淹透了,牆面上留著一道烏黑的水線,死死卡在一米五的高度。

  他記得來到大壩後,有一次出去,樓頂有個抽菸的老頭告訴他:大壩上活著的人,都是秦建國「篩」剩下的。沒被選中的,都成了江底的淤泥。

  咚!

  又是一聲撞擊。

  幾個穿著發黃雨衣的勞工正趴在護欄邊,機械地甩動鐵鉤。長杆探入渾水,費力地拖拽著一根腐爛的木樑,上面還掛著半截看不出顏色的碎布。


  一個年輕勞工手滑了一下,鐵鉤脫手墜入江心,濺起一串帶著腥臭的水花。

  沒人罵他,也沒人看他。所有人都在沉默地重複著這些動作,像一群失去了發條的鐵皮玩具。只要還在動,就能證明自己還沒變成那堆漂浮物的一部分。

  於墨瀾站起身,肩膀酸痛得像生了鏽。

  「收好東西。」他扔下一句,轉身走向後勤處。

  走廊里的感應燈早就壞了,只有幾盞應急燈泛著慘澹的綠光。

  後勤處的門虛掩著,剛靠近,一股濃烈的酒精味便撲面而來。

  「……北閘口…………貨不夠……」

  斷斷續續的低語。

  於墨瀾抬手敲門。

  「進。」

  張鐵軍正對著一塊小鏡子,用酒精棉球狠命擦拭顴骨上的淤青。桌上的步話機天線是折起來的,一張出入單被他隨手壓在胳膊肘底下。

  於墨瀾把水位記錄手冊平攤在桌上,語氣平得像一條死線:「簽字。」

  張鐵軍沒動。他透過鏡子的反光打量著於墨瀾,酒精棉球被捏得變形,渾濁的藥液順著指縫滴答滴答落在桌面上。

  足足過了十秒,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才伸過來,抓起筆,潦草地劃了一個名字。

  筆尖劃破了紙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於墨瀾抽回手冊,轉身就走。

  回到北閘口時,崗亭里已經換了人。生面孔,制服不合身。

  護欄邊,水位計的讀數像帕金森病人的手一樣顫抖著,停在紅色警戒線下不到兩公分的位置。

  於墨瀾蹲下身,手掌貼上冰冷的壩體。

  隔著半米厚的混凝土,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大壩內部的震顫。那是億萬噸江水在咆哮,試圖撕碎這道人類最後的防線。

  雨水順著領口灌進去,透心涼。

  他想起田凱的話。

  這種帳目,在大壩里是禁忌,在外面是血債。

  秦建國的帳本是大壩的天,原來是這個意思。

  口袋裡,那把折刀硬邦邦地頂著胯骨。

  江面上,那些破碎的門板、家具在旋渦中翻滾,緩緩向攔污索聚攏。

  咚,咚,咚。

  敲在每個人的天靈蓋上。

  於墨瀾抬起頭,目光穿透灰白色的雨幕,望向那個看不見的上游。

  他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手背。

  那裡有一塊乾結的鐵鏽紅,像血,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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