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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生日

2026-02-23 02:21:06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8年9月15日。

  災難發生後第456天。

  黑雨停了。

  這種停歇並不意味著仁慈,而是某種宏大災難在漫長的宣洩後,進入了冰冷的間歇期。

  天空的顏色轉為一種透著寒意的、近乎透明的青白,如同被凍裂的冷鐵。

  氣溫在三天內發生了斷崖式下跌。大壩內部原本悶熱、潮濕、帶著腐爛味的空氣被瞬間抽乾。寒流順著寬闊的溢洪道和通風管口灌入,像一柄柄無形的鑿子,敲打著每一寸鋼筋混凝土。

  地面的溫度降到了4攝氏度,呼出的白霧在空氣中凝結,久久不散。

  半個月前的血腥氣,在這股寒流里被徹底封凍。

  張鐵軍、趙剛和趙子龍在壩頂被處決的過程很快,沒有任何旁觀者,也沒有宣讀冗長的罪狀。

  三聲槍響被滾滾的江水聲瞬間吞沒。屍體被捆上廢棄的鉛塊,直接沉入了庫區深不見底的死水裡。

  背叛者不配占用土地,甚至不配變成骨灰,當然,大壩沒有變態到拿死人做蘇玉玉溫室里的肥料——有人提過,蘇玉玉死也不同意:

  「我們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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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們只適合在黑暗的水底,與淤泥和廢棄工具機爛在一起。

  張鐵軍在公審之後,再也不肯吐露任何事情,包括他是如何和周濤勾兌的,還有哪些人參與其中。這些秘密和他的屍體一起沉入了江底。

  大壩的權力拼圖在半個月內完成了冷酷的重組。

  林芷溪搬進了後勤主管那間原本充滿菸草味的辦公室。她撤掉了張鐵軍留下的所有軟裝,只留下一個柜子,一張空蕩蕩的長條桌。她用一種近乎偏執的精確,重新清算了每一粒抗生素、每一升柴油和每一袋密封口糧。

  於墨瀾正式恢復了特勤隊長的職務,而梁章則在秦建國的默認下,順理成章地全盤整肅了保衛科。

  一人抓外勤,一人控內衛。大壩的秩序恢復了。

  寢室走廊盡頭,一處避風的死角。

  於墨瀾坐在低矮的馬紮上,膝蓋上鋪著一張發黃的舊報紙,那是災難前最後一批印刷品。

  徐強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把保養良好的手動理髮剪。這種推子可以說是古董了,大概二十年前的東西。電動的不耐用,還是機械結構更為可靠。

  這都是搜索隊在理髮店翻的。一般搜索隊的任務是,大壩里有人提需求,然後投票,再定點搜索。之前在路上他們頭髮長了,都是直接用剪刀亂剪。

  徐強用沾了機油的棉紗仔細擦拭過刃口,推子在觸碰頭皮的一瞬間,金屬的涼氣鑽到頭皮里。

  「於頭兒,忍著點,這推子涼。」

  「什麼魚頭,你故意的吧。」於墨瀾輕輕笑罵一聲。

  徐強按住於墨瀾的肩膀,他的指尖布滿了厚繭。推剪在頭皮上發出規律的嚙合聲,「咔咔……咔咔……」。於墨瀾閉著眼,感受著那一排排細密的鋼牙咬過髮根。大壩里不缺機油,這種精密工具在徐強手裡被養得很好,沒有任何夾頭髮的刺痛感。

  硬茬茬的碎發落在報紙上,發出細碎、急促的沙沙聲。

  「再往左偏點。」徐強低聲念叨,「這回給你推短點。前陣子你那頭髮長得都快蓋住眼了,在外面跑的時候容易擋視線。當兵的,得露出一雙招子來。」

  於墨瀾睜開眼,看著窗玻璃倒映出的那個模糊重影。

  鏡面里的男人臉部輪廓愈發消瘦,顴骨高聳,像兩塊生鐵。眼角一道一厘米長的暗紫色疤痕在寒氣中微微隆起,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損傷。

  「好了。」徐強抖了抖手中那塊充當圍布的灰色粗布,「精神多了。」

  於墨瀾站起身,拍掉衣領上細碎的黑髮。他沒有去照鏡子,徐強剪的能好到哪去,對他而言毫無實際意義。他走到外面,看向另一頭。

  十米外的空地上,一聲沉悶且充滿韌性的弦響切開了冷凝的空氣。

  「崩——」

  小雨站在那裡。

  她套著那件原本屬于于墨瀾的灰色工裝大衣。新的秋冬運動裝還沒來得及找,那衣服對她來說太大了,下擺幾乎垂到了腳踝,袖口向上卷了兩道,露出了一截在冷風裡顯得過分蒼白的手腕。但這雙手腕此刻穩得像雕塑。


  她手裡握著那把藍色的Hoyt反曲弓。還是喬麥送的那把。這種用於專業競技的反曲弓擁有極其複雜的動能曲線,深藍色的漆面在灰暗的水泥色背景中,呈現出一種孤獨且高級的質感,提醒人們這是現代的工業造物。

  三十米外的草靶上,已經垂直扎著三根玻纖箭。碳箭金貴且裝了獵箭頭,練習時不捨得用。

  小雨沒有急著射出第四箭。她站在風口,白色的呼吸霧氣在唇邊聚散。她側過身,身體重心微沉,左手穩穩推開弓柄,右手勾住尼龍弦,緩慢、勻速、精準地向後拉伸。

  地中海式。隨著弓臂的弧度張滿,藍色金屬架在冷光下折射出一抹刺眼的光。

  雖然才十二歲,但在這一年的顛沛流離中,她的個頭竟拔高了一截。

  原本圓潤的臉龐塌陷下去,顯露出了清晰的下頜線,眼神中屬於孩子的驚懼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漠的穩定。

  於墨瀾走過去,停在她身後三步的位置,沒有靠近。

  小雨沒有回頭,她的視線與箭尖、靶心連成一條死線。

  手指順滑地鬆開。

  「嗖——」

  箭矢在空氣中劃出一道肉眼難見的虛影,瞬間釘入靶心。箭鏃穿透草靶的悶響和尾羽高速顫動的嗡鳴重疊在一起。

  「沒脫靶。」小雨緩緩垂下弓,長出了一口氣。她轉過身,臉頰被刺骨的冷風吹得有些發紅,但嘴角抿著一種極其克制的笑。

  「穩住了。」於墨瀾走近,從兜里掏出一個東西遞過去。

  那是一個木頭削的小件。原材料是一塊廢棄的梨木,質地堅硬且細密。於墨瀾在執行警戒任務的間隙,用軍刀一刀刀刮出來的。那是一隻粗糙卻神形兼備的鹿。

  「生日快樂。」於墨瀾的聲音依舊乾巴巴的,沒有任何情緒化的起伏。

  小雨接過來,將那個帶著父親體溫的木雕緊緊握在掌心裡,梨木的香氣被寒風稀釋。

  「謝謝爸爸。」

  十二歲。

  在這個崩壞的世界裡,她已經活過了又一個死亡率極高的關隘。在這個生日裡,沒有奶油蛋糕,沒有歡快的音樂,甚至沒有一個完整的睡眠。

  「生日快樂啊,小雨。」

  梁章的聲音從側方傳來。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呢子大衣,領口豎起,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節奏感極強的步頻。他手裡拎著一罐紅色的玻璃瓶。

  「草莓醬。」梁章把罐頭放在冰冷的窗台上,發出「叮」的一聲清脆撞擊,「清庫房底的時候翻出來的,沒漏氣。給你這個壽星嘗個鮮。」

  於墨瀾有些意外,但還是示意小雨收下。

  「謝謝梁叔叔。」

  隨後走來的是秦建國。

  秦工今天穿得比平時都要整齊,深灰色的中山裝扣到了最上面一顆。他的脊樑依舊挺得像一根承重柱,右眼球有些發青,鬢角的白髮似乎又向頭頂蔓延了幾分。他站在那裡,目光先是掃過於墨瀾,然後在那把藍色的反曲弓上停留了兩秒,最後落在小雨身上。

  他沒有笑,眼神里依然帶著那種標誌性的、屬於總工程師的嚴苛,但語氣放緩了些許。

  他從內兜里掏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

  「拿著。」

  小雨看了一眼於墨瀾。於墨瀾點了點頭。

  盒子打開,裡面躺著一塊西鐵城自動機械錶。

  這不是那種飽經磨損的舊貨,是從未開封的精品。不鏽鋼的表殼泛著冷冽的金屬質感,黑色的錶盤深邃如夜,夜光指針和刻度尖銳且清晰。

  「秦工,這太貴重了。」於墨瀾皺眉。不管是在當下還是末世前,這種不用電的精密計時器都可以換取幾百斤糧食。

  「不是給你的。」秦建國打斷了他,聲音依舊生硬,「十二歲了,在大壩里討生活,得有時間觀念。」

  他低下頭,看著小雨,語氣變得像是在交代一項工程任務:「在大壩里,知道現在是幾點,比知道下一頓吃什麼更重要。你以後要學著自己排班,自己對表。戴上。」

  小雨小心翼翼地把表取出來。錶帶對她的手腕來說顯然太長了,扣上之後,錶盤在細弱的手臂上晃蕩了一圈,沉甸甸地墜在手腕外側。

  「謝謝秦爺爺。」小雨露出甜甜的笑容。


  「行了,別在這吹冷風了。」秦建國背過手,率先轉身,「去食堂。林芷溪讓人煮了掛麵,大虎加了一塊臘肉。雖然不多,但夠熱乎。」

  於墨瀾帶著小雨跟上。在走向食堂的路上,嚴絲合縫的秩序才稍微鬆動了些。

  先是徐強在路過拐角時,突然從兜里掏出一個哨子,硬塞到小雨手裡:「小雨,徐叔叔沒什麼好東西,這是拿彈殼做的,遇到危險使勁吹,聽見聲兒我就到。」

  走到食堂門口時,李明國正推著平板車運設備,見到小雨,他嘿嘿笑著停下,從懷裡掏出一副厚實的純羊毛手套:「後勤剛整出來的,我瞧著這對針腳最密。小雨戴著不磨手。」

  推開食堂的大門,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蘇玉玉正站在那兒。她穿著滿是泥點的圍裙,手裡攥著一個小鋁盒,神色有些侷促。她沒像其他人那樣走過去,而是等小雨路過時,才小聲喊道:「小雨,生快。我也沒本事找貴重東西,這是溫室里剛紅的一茬,給你留了幾個。」

  鋁盒打開,裡面躺著五顆紅透了的小番茄。在這灰白色的、只剩冷鐵的大壩里,這幾點紅紅得驚心動魄。

  小雨愣了愣,伸手接過一顆,咬開。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開,她用力點了點頭:「蘇老師,甜。」

  小餐廳的條桌中央,林芷溪已經坐下了。桌上擺著幾碗掛麵,碗中央各臥著一片切得薄薄的臘肉,肥肉部分近乎透明,在熱湯里微微打卷。

  這大概是他們現階段能拿出的最高規格。

  眾人都沒怎麼說話,在這種環境下,過度的寒暄顯得虛偽。筷子和瓷碗的碰撞聲此起彼伏,熱氣模糊了每個人的眉眼。

  於墨瀾坐在角落裡,側過頭看向窗外。

  江面的水位線退了下去,露出了黑褐色、布滿粘液的河床泥。風撞在沉重的鋼化玻璃上,發出一種類似人類嗚咽的、低沉的哀鳴。

  但他收回目光,看著小雨正低頭數著機械錶盤上的刻度。那個小小的、精密的指針正在這種近乎停滯的時間裡,頑強地劃出一圈圈生動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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