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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伏擊

2026-02-25 00:34:31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8年10月27日。

  災難發生後第498天。

  天亮的時候,冷庫里已經有人在嘬水壺蓋了。

  那人不到五十,大壩的電工。壺裡什麼都沒有,他把壺蓋含在嘴裡,反覆吮,吮出聲來也沒在意。黑雪燒開了也不能喝,重金屬超標,李醫生說過三回了。

  水要斷了。上次帶回來剩的六升沉澱水裝在一個塑料桶里,桶口用破布捂著,擱在最裡面。李醫生說那水只能洗手用,不到最後別碰。

  昨天又有一個老人沒扛住。早上發現的時候人已經硬了,裹著的軍大衣上結了一層白霜。梁章讓人抬到後院去了。

  冷庫一樓的地面結了水汽,鞋底粘在上面。有幾個人嘴唇裂了口子,結著黑色的痂,說話的時候嘴角往外滲血絲。

  於墨瀾去找梁章。梁章在二樓,趴在檢修孔邊上往外看。槍擱在腳底下,槍管朝著牆。

  "化肥廠那邊有動靜嗎?"

  "昨晚沒有。"梁章沒轉頭,"七點多,兩個人在圍牆外面轉了一圈,走了。"

  "看清了?"

  "有霧。只看見輪廓,扛著傢伙。"

  "陳老大的人。"

  梁章點頭:"九成九是,這地方沒多少外來的,流民不走這邊,就這一夥。"

  於墨瀾下樓去收發室。徐強和田凱在裡面,對著小雨畫的那張地圖比劃。化肥廠的樣子、馬路、排污溝的走向、藕塘的方位,線條很粗略,但位置准,跟喬麥的圖很像。

  "還去嗎?"徐強問。

  "去。換個口取水。"於墨瀾把圖攤開,"上次去的西邊,今天繞南側,排污溝走到底,到西南角的冰面。離昨天取水的位置隔幾十米。"

  "時間呢?"

  "上午去。原來下午去,今天提前。"

  田凱看著圖,手指在大腿上搓了搓:"今天我拿槍,不想背水。"

  "行。"徐強說。

  野豬太胖,跑不起來,他和梁章留在冷庫看家。

  這次多了一個人——朱偉,梁章底下原來保衛科的,二十出頭,個子不高,肩膀挺寬。他自己找過來的,說能背水。

  於墨瀾看了他一眼,點了頭。白朗那邊出了一個姓錢的漢子,叫錢利,轉運站跟老三混的,但於墨瀾沒見過。

  他們五個人去取水,剩下的繼續幹活——搭灶台、壘牆、找柴火和床墊,孩子搬磚。

  九點半出發。空水桶照例給小田背。他嘟囔了一句,於墨瀾把手槍塞給他。

  化肥廠南側的廢棄車間比中間更爛。鐵架子倒了一片,地上全是鏽蝕的設備零件和腐爛的橡膠管,踩一腳能陷半個鞋底。氨味比昨天濃,應該是凍裂的管道在一直滲。繞過一個倒塌的反應罐,排污溝入口比昨天那個窄,人要側著身子鑽。

  於墨瀾先下。溝底的水沒過腳踝,比昨天涼。

  小朱第一次下溝,踩到淤泥里沒站穩,單膝磕進水裡,起來的時候左褲腿全濕了,貼在小腿上。錢利伸手把他拉了起來。

  溝壁上結了一層冰,比前天厚。於墨瀾靠左側走,每一步都先用腳尖試,踩實了再落重心。

  

  走了四十來分鐘。彎道前面,藕塘的輪廓出來了。

  於墨瀾打手勢,所有人停住。

  他往前幾步,脊背貼著溝壁,探出半個身子往西岸看。

  蘆葦叢還在。但葦稈凍得更白了,倒塌的面積比昨天大。西岸靠近取水點的位置,泥地上有新踩過的腳印,一串,從東岸棚子的方向過來的。

  於墨瀾縮回去。徐強往前湊,想自己看看。於墨瀾已經在指溝道繼續延伸的方向了。

  "換地方。西南角。"

  徐強回頭看了他一眼,把沒問出口的話咽回去了。

  隊伍繼續往裡走。溝道到了末端,於墨瀾先探出腦袋。西南角的冰面沒有取水痕跡,冰色均勻。蘆葦叢薄一些,但還能擋人。


  於墨瀾翻出排污溝,壓低身子進蘆葦叢,往冰面爬。

  東岸棚子後面,忽然有人咳了一聲。很短,像故意清嗓子。

  於墨瀾立即停住。

  身後小朱又往前蹭了一步,葦稈響了。於墨瀾左手往後伸,手掌朝下壓了一下,示意別動。

  棚子側面走出兩個人,扛著槍,沿東岸往南走。步子很慢,跟閒逛一樣。走到東岸中段,一個人停下來,往西岸方向張望。

  於墨瀾他們把身子壓到最低。

  風從東邊來,蘆葦稈在風裡搖。那人站了幾秒,轉回身,繼續往南。

  於墨瀾往後退了兩步,給徐強打手勢——撤。

  徐強剛挪腳,東岸棚子後面突然多了四五個人影,分散開,往藕塘方向壓。

  蘆葦深處有響動。

  於墨瀾喊了一聲:"快走!"

  話音剛落,槍就響了。

  不是從東岸,是西邊他們剛經過的地方。

  第一槍打在溝沿上,泥土和冰碴飛起來,碎片打在錢利臉上。他往旁邊撲,腳踩空了,整個人滑進溝里,背架撞在溝壁上。

  "水壺扔了!跑!"於墨瀾回手朝出聲的葦叢打了三發,往排污溝跑。

  冰面上槍聲密了起來。於墨瀾往溝口跑,右腳踩到暗冰,人栽下去,手掌撐在碎冰上劃了一道,他爬起來繼續跑。小朱跑在他前面,突然身子往右一歪,臉朝下倒在冰面上。

  田凱喊了一聲,便往回跑,於墨瀾已經蹲在小朱旁邊了。他拉了一下小朱的胳膊,沒反應。他把人翻過來,背上,右肩胛骨下面一個洞,透的。棉襖被血滲透了一片,直冒熱氣。

  田凱跑過來,伸手去摸小朱的脖子。

  於墨瀾已經站起來:"沒救了,走。"

  他拽住田凱的背帶往溝里拖。田凱還在往下看,於墨瀾把他推進排污溝,扯掉背架上剩的繩子,把空水壺甩進溝里。

  葦叢另一側有人喊話,嘉余本地口音,聽不清內容。

  溝口,錢利爬出來了。水壺掉了兩個,人還在。他臉上有血,是碎冰劃的。他張嘴剛要說什麼,身後葦叢里又是一聲槍響。

  「砰!」

  他沒倒,但往前栽了半步,手撐著溝沿,還是沒站起來。

  徐強回身去拉他,第二槍又打過來,穿過徐強左臂,從另一面出去。

  徐強單手把錢利往溝里推,自己也跳進去。

  "能動,別停。"

  溝底。五個人少了一個。小朱在冰面上,沒跟進來。

  錢利沒走,他靠著溝壁,手捂著腰側。

  於墨瀾蹲下來,把他的手扒開看了一眼。進口在腰腹交界,出口在前腹偏下。傷口在往外涌血。

  溝底的污水變了顏色。

  錢利嘴裡冒出血泡:"你們走吧。"

  於墨瀾看了兩秒。這齣血量和位置,不用再往下想了。

  「走。」

  東岸的槍聲在逼近,有人往溝里跳。

  「快撤!」於墨瀾催促田凱。

  田凱打頭跑,徐強夾著槍跟在他後面,受傷那條臂膀耷拉著,衝鋒衣的袖子全黑了。

  於墨瀾在最後,他在轉彎後沒繼續跑,而是端起八一槓,心裡默數了十秒鐘。

  「老於!」徐強喊道。

  「噠噠噠……!!」

  於墨瀾在見到人的一瞬直接連發掃射,將那個領頭的槍手掃倒在地,隨後立即回頭飛奔。

  第一個拐彎。第二個拐彎。繞開那塊大石頭,穿過排污溝,爬上來,穿過廢棄車間,穿過化肥廠。

  冷庫的圍牆出來了。

  梁章站在側門口,槍舉著。看見於墨瀾三人,他把槍口放下。

  "被埋伏了?"

  於墨瀾進門。徐強、田凱在後。

  三個人,沒有水。

  梁章把門關上,插上鐵門閂。


  李醫生被蘇玉玉叫過來。

  徐強的左臂上,子彈進出都是乾淨的,沒有碎骨頭,但肌肉撕裂了一段,出血多,袖子全紅了。李醫生用碘伏洗創口,棉布疊厚了壓上去,纏緊。

  徐強全程沒出聲,右手捏著受傷那條臂膀的肘彎。

  "還能動嗎?"於墨瀾問。

  "能。"

  "確定?"

  徐強把右手抬起來,做了個端槍的動作。

  "能。"

  於墨瀾往秦建國那邊走。老秦坐在那把破藤椅上,手杖豎在面前,兩隻手疊放在杖頭上。

  "朱偉和錢利。"於墨瀾站在他面前,"沒了。水沒拿到。"

  秦建國沒說話。

  "他們在兩邊都埋了人,兩面夾擊。"於墨瀾說,"我們進去的時候,他們已經等著了。"

  "知道咱們的路線。"秦建國說。

  "腳印、冰面、進化肥廠留的印子——不管是哪個,他們跟過來了。"

  周圍的人在聽。

  「水剩多少?」秦建國問。

  林芷溪走過來,手裡拎著最後一個塑料桶,水位線在桶底晃動:「六升左右。今天晚上,一人只能舔舔唇縫。」

  人群里響起一陣推搡聲。

  「那糧呢?還有多少?」一個白面男人鑽出來,手裡抓著個空碗,「水都沒了,干吃餅乾得渴死!糧也快了,這地方不能待了!」




  林芷溪讓蘇玉玉幫忙拿來配給本子。白朗在另一個角落,他手背上有幾道冰碴劃的口子,結了痂,沒處理。

  於墨瀾在秦建國對面坐下。他說:"兩百多人,明早喝不上水。"

  "糧食呢?"梁章說。

  "剩半個月的量。水最緊。"林芷溪回答。

  「不好打。」徐強靠著牆:"他們在嘉余待了多久,都是本地人,溝溝坎坎全摸透了。"

  人群里有人開口,聲音帶火氣:"那就不去了?等著?大壩什麼時候受過這氣?"

  "跟他們拼!咱們有槍!"

  "乾死個表,拿炮炸他!"

  於墨瀾沒接話。

  "他們知道咱們的底了。"梁章說,"水見底了,人縮著不動,他們看得出來。"

  "車和物資,他們從第一天就盯著了。"徐強說,"我們槍多人多,他才沒動。撐不住的話,他沒理由再等。"

  於墨瀾盯著地面。

  "化肥廠西側有個泵房。"他說,"昨天過去的時候看見了。鐵門鎖著,窗戶還完整。廠區地下有蓄水池,消防用的,手搖泵不用電不用油,池子裡有水就能抽。"

  "你怎麼知道有水?"梁章問。

  "不知道。猜的。這種規模的化工廠,消防蓄水池是標配。管道凍裂歸凍裂,地下池子是封的,還有可能存著水,沒怎麼污染。"

  "泵房在哪?"

  於墨瀾在小雨畫的圖上指了一下。化肥廠最西面,靠圍牆,離冷庫近。

  "陳老大的人會不會盯著那邊?"

  "他們布伏擊是衝著藕塘取水點去的,化肥廠那一塊如果有人,應該只是探子。但不好說。"

  秦建國一直沒說話。

  "我帶小田去。"於墨瀾說,"兩個人夠了。天黑以後從化肥廠邊上翻牆進去,到泵房試試。有水就抽,沒有就回來。"


  秦建國抬了一下眼皮。

  "去吧。"

  下午五點半,天快黑了。

  於墨瀾把81槓留給梁章,自己帶92式手槍,揣了兩個彈匣。田凱又跟人要了四個空水壺,拿著一把撬棍。

  兩個人從冷庫後門溜出去,沿著圍牆根走。

  化肥廠的圍牆有一截塌了,翻過去不費事。廠區里比上午安靜。沒有風的時候,甚至能聽見敲打劈柴的聲音,但很遠,聽不清。不知道是原住民還是陳老大的人。

  於墨瀾貼著廠房外牆走,田凱跟在後面,兩個人之間隔三四米。

  找到了。泵房在廠區最西面,一間獨立的磚房,鐵門上掛著鎖,鏽透了。田凱用撬棍用力別了兩下,鎖沒開,底座從門框上掉了下來。

  門推開,裡面比外面暗。手電照進去——一台落地式的手搖泵,鐵皮外殼鏽了大半,搖把還在,旁邊兩根粗鐵管通向地下。牆上掛著一塊標識牌,"消防蓄水池 容量200m³",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被鏽蓋住了。

  於墨瀾走到泵前,手電夾在嘴裡,雙手握住搖把,試著往下壓了一下。阻力很大,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小聲點。"田凱在門口往外看。

  田凱回頭的時候,於墨瀾還在機械地搖水泵。

  搖把每轉一圈,泵體都在抖。搖了二十來下,出水管里有了動靜。先是咕嚕咕嚕的空氣,然後是斷斷續續的鏽水,顏色發紅。

  於墨瀾繼續搖。他忽然想起農村老家的父母,在通自來水之前,也是這樣在水井裡壓水。

  又過了幾十下,水變清了一些。田凱把水壺放在出水口下面接。水流不大,斷斷續續,好幾下才湧出一股。

  第一壺滿了。

  第二壺,於墨瀾的搖速慢下來了。搖把的鐵鏽磨在手掌上生疼。田凱跟他換位,兩個人輪著搖。

  第四壺快灌滿的時候,外面有了聲音。

  於墨瀾把手電關了,田凱貼在門邊,手扶著撬棍。

  廠區南側有腳步和說話聲,兩個人,走得不快。

  「姓陳的探子。」田凱小聲說。

  腳步聲走近了,在泵房外面停了幾秒,手電光隨便掃了一圈。

  於墨瀾兩個人蹲在泵房角落沒動。

  手電光移走了。腳步聲繼續往北。

  又等了五分鐘。外面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走吧。"

  四壺水,一壺大約兩升,加上剩的,兩百多人,一天喝不上。但比沒有好點。

  回到冷庫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梁章接過水壺掂了掂。

  "就這些?"

  "泵能用,但很慢。一壺水要搖四五十下,每次出水不多。池子裡還有水,不知道還剩多少。"

  於墨瀾把水壺放在地上。手掌磨破的地方在往外滲血,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明天還得去。"他說。

  這水比藕塘的看起來清,林芷溪把水分開倒進另一個桶。

  於墨瀾去找秦建國,老秦還是那個姿勢。

  "泵房能用。"於墨瀾說,"但他們的人經過了泵房外面,應該是探子。"

  秦建國的獨眼半閉著,拇指慢慢搓著手杖上頭磨光的那塊。

  冷庫里的聲音在他們背後:有人在咳嗽,有孩子在低聲哭,有人在清點什麼東西。

  但秦建國一直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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