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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葬禮

2026-02-26 01:05:17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8年10月31日。

  災難發生後第501天。

  西北方向一點反應都沒有。

  於墨瀾坐在冷庫二樓的窗台上,腿上橫著那把81槓。他像個木頭人一樣,反覆拆解、組裝那個卡過殼的槍栓,手上全是黑膩的槍油。

  「操!」他低吼一聲,把槍丟到地上。

  林芷溪走過來,輕輕在他身邊坐下。她沒說話,只是伸出冰涼的手,覆蓋在於墨瀾那雙全是瘡疤和老繭的手上。

  於墨瀾的動作頓住了。

  「墨瀾,」林芷溪靠在他的肩膀上,「大夥都看著你呢。」

  於墨瀾緊緊抿著嘴,半晌,才吐出一個字:

  「嗯。」

  他平靜下來後的第一個命令,是讓所有特勤隊員,把所有的彈藥逐顆檢查。

  中午他沒吃飯,跟徐強坐在門口抽菸。

  白朗看到了,張張嘴,不知道說什麼好,徐強丟給他一根。

  

  就在這時,西北方向的天空毫無徵兆地扭曲了一下。

  緊接著,三四秒鐘後,沉悶的雷鳴滾滾而來,隔著幾公里的距離,震得冷庫厚重的冷軋鋼門嗡嗡作響。

  正在吃飯的人都停住了。

  於墨瀾幾乎是瞬間彈了起來,一把抓過靠在牆邊的81槓,三步並作兩步往樓梯上沖。梁章和徐強緊隨其後,三個人前後衝上了樓。

  灰色的天空下,西北方向正升起一團灰黑色的濃煙,像只攥緊的拳頭,在雲層下慢慢散開。

  那之後的十幾分鐘裡,又斷斷續續傳來幾聲更小的爆炸,再之後,一切歸於沉寂。

  十五分鐘後,探路的田凱衝進冷庫。

  「炸了!」

  那把「借」來的刀,終於落下了。

  於墨瀾帶了徐強、田凱和兩名隊員,往北偵查情況。

  越靠近目標區域,空氣里的焦糊味越重。離大樓還有五百米時,路邊的居民樓已經是玻璃全碎,樓道里堆滿了掉落的牆皮和碎磚石。

  再往前三百米,客運站的鋼結構頂棚塌了近一半,幾輛廢棄大巴被掀得側翻在地,車身布滿凹坑。

  於墨瀾停下腳步,掃了一圈四周,帶著人繼續往前。

  走到離大樓兩百米的位置,終於看清了爆心的全貌。

  只有一發彈,常規的。

  爆心精準落在了主樓院內,炸出了一個十幾米寬的深坑。主樓中間塌了一半,剩西側半面殘牆孤零零立著,鋼筋混凝土被撕成碎塊,混著燒化的金屬熔成一團。

  以主樓為中心百米範圍內,臨時崗亭、掩體,廢舊車輛,沒有一處是完整的。

  但也不是無人生還。於墨瀾的餘光掃到右側小區的樓門口,兩個人鑽了出來,看見他們,扭頭就往外跑,頭都沒回。

  廢墟里還冒著白煙,高溫沒散。

  盤踞嘉余這麼久的保衛團,就這麼散了。

  於墨瀾帶著人繞著爆心外圍走了一圈,沒往裡進。

  火光映在於墨瀾的瞳孔里。

  他收起槍,看向李明國中槍的地方。

  ……

  接下來的兩天,秦建國讓於墨瀾把所有人的活都安排下去。

  他靠在冷庫門口,看著梁章帶了一隊人從南邊緊鄰的工業園區回來。四個人扛著一大包篷布裹著的東西,走近了跟他說,澱粉廠的倉庫底扒出來半噸發霉紅薯干,還有幾袋結塊的玉米澱粉,能吃,化肥廠的化肥也被搬了幾大袋好的過來。

  五個大壩的人帶著白朗他們,十七八個人去附近空置的小區居民樓撬門搜東西,主要是搬生活用品和床墊、被褥,衣服。逃難的人都不會全帶走,收穫還不錯。

  他看著徐強帶了七個人背著水桶往藕塘去,回來跟他說,陳老大的人全跑了,取水點沒人守。他嗯了一聲,囑咐他們別落單。

  有個哮喘的老人整夜整夜地咳,聲音隔著牆都能聽見。於墨瀾去看過兩次,李醫生搖著頭跟他說,沒藥,只能靠自己扛。

  第三天早上,於墨瀾在露台上站著,看見田凱從休息區出來,眼睛裡全是紅血絲,走到後院的圍牆根,背對著冷庫坐了下來,一坐就是一上午。


  沒過多久,李醫生跟他說,田凱的母親胰島素早就斷了,夜裡走的。

  於墨瀾遠遠看著圍牆根那個單薄的背影,沒過去。有些坎,勸不動,也幫不了,只能自己熬。

  沒挖坑。死一個,就往冷庫後院抬一個,天氣冷,沒力氣挖坑,屍體也不爛。

  又過了兩天。

  冷庫外的空地上,積雪被清理出一大片焦黑的土地。

  這是災難發生以來大壩人舉辦的唯一一次葬禮。

  幾十個簡陋的木質靈牌排成一列。

  李明國、彭東來、朱偉、錢利、劉雷……。

  梁章拿著名冊。

  「逝者……」

  清了清嗓子,重新開口的時候,聲音很穩,沒有抖。他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念,念完一個,就頓一下。

  每念一個名字,於墨瀾腦子裡就閃過一張臉,閃過他們活著的時候說過的話,做過的事。

  於墨瀾站在人群最前方。他看著李明國的靈牌,腦子裡是跟在徐強後面那個畏縮的腳步,是泵房裡邊哭邊擰閥門的聲音,是發電機旁沾滿機油的手,是電台邊專注而決絕的眼神。

  秦建國拄著手杖,走到李明國的遺體旁。他沒有鞠躬,只是用手隔著帆布摸了摸李明國的肩膀:「大家能喝上水了。」

  遺體和靈牌都被碼放在木料堆上,潑了汽油。有的遺體沒收回來,就放生前的一兩個沒被回收的舊物。沒有棺材,沒有像樣的壽衣,只有一身他們自己的衣服。

  在燃料珍貴的廢土上,這是一場極盡奢華的送別。

  徐強舉著火把,胳膊上的繃帶滲著血。他走到木堆前,僵了很久,嗓子裡發出一聲嚎叫:「走好——!」

  火焰騰地竄起。

  在火舌舔舐到木堆頂端時,人群里突然傳出了一聲不合時宜的聲音。

  「咯咯……咯咯……」

  那是幼稚的、清脆的、屬於災前世界的電子笑聲。

  所有人猛地回頭。

  人群中的小雨正攥著一個發聲玩具。也許是剛才人擠人撞到了,也許是小雨把開關接通了。

  那個塑料小熊在火焰的紅光中,機械地拍著手,反覆播放快樂的音樂。

  李明國撿到這個玩具時,開玩笑說,給小雨一個驚喜。

  小雨呆呆地看著火堆。她沒有哭。

  玩具被她雙手捧著放進火里。

  剩下的只有呼吸聲和低低的嗚咽,偶爾傳來傷員的悶哼。

  秦建國抬眼看向圍站著的所有人,聲音依舊很沉,卻字字清晰:

  「他們沒走完的路,我們接著走。他們沒守住的人,我們替他們守。」

  入夜以後,冷庫里的人各自回了休息的地方。調度室里,只剩於墨瀾和林芷溪兩個人。

  林芷溪把重新清點好的名冊放在了他面前,紙頁上寫得清清楚楚,大壩撤離二百一十二人,加上白朗帶來的轉運站殘部二十五人,最終剩餘人數:二百一十六。

  於墨瀾拿起名冊,把名字一個一個看過去,翻了一遍,又合上。

  短短半個月,死了二十一人,凍死的,病死的,戰死的。

  他起身走出調度室,去了一趟後院。老槐樹的枯枝在風裡輕輕晃著,雪很快就蓋住了新翻的泥土痕跡。

  遠處的西北方,官方大樓方向的煙火已經徹底散了,只剩一片死寂的廢墟。長江的方向更遠,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無盡的黑暗。

  於墨瀾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了冷庫。

  他靠在門後,閉了閉眼,把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壓了下去。

  還有二百一十六個人要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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