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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年關

2026-03-08 03:58:23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9年2月12日,除夕。

  災難發生後第605天。

  月中減配的告示貼出來才兩天。陳志遠寫的,紅紙,字不大,貼在調度室門口。

  頭兩天有人站著看一會兒,後來就沒人看了。食堂的粥一直在變稀,餅也薄了一圈,告示只是把大家早就知道的事情寫成了字。

  今天是年二十九。昨天又有人沒挺過這個年。傷口化膿感染嚴重,沒救了。

  早上,林芷溪去食堂的時候,問了於墨瀾一句:"晚上大家在一起吃?"

  冷庫原先是月台打飯,各人端了就回。秦建國走後這段時間,梁章帶人把冷庫中間那塊堆雜物的空地清出來,搬進長桌和爐子,當臨時食堂用。

  "多用多少?"

  "骨頭湯多燉一鍋,每人粥里給一小塊乾菜,攏共多用不到半斤鹽、三根蠟燭。我算過了,記在帳上。"

  "都來。"於墨瀾說。

  下午,林芷溪帶著幾個孩子在食堂摺紙。

  紙是搜刮回來的舊GG單,背面空白,裁成小塊,折了一些簡單的東西。

  以前有專門的摺紙,一包一包地賣,各種顏色,小雨喜歡摺紙畫畫這些東西,小時候買過好幾包。

  小雨折了一隻鳥,翅膀不太對稱。小滿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張紙,不太知道折什麼,看了半天,折了個三角形,說是山。

  林芷溪沒糾正他。她左臂抬不高,裁紙的時候全靠右手,裁得慢。剪刀鈍了,一刀下去紙邊帶毛。小雨就幫她扶著紙,兩個人配合著。

  於墨瀾在食堂門口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沒有進去。

  

  廚房那邊,馬成在處理一條狗——前天巡邏的時候在南邊農田那頭逮到的野狗,不知道吃啥活的,很瘦,肋骨都看得見,但沒有黑斑,好歹有二十來斤肉。今天馬成用刀剔,手腕上那條舊傷疤在動作里一抻一縮的。

  "肉切丁,拌粥里,每人能分到一兩塊。"馬成跟於墨瀾說,"骨頭我砸了熬湯,湯一大鍋,夠每人一碗底。"

  "行。"於墨瀾說。

  "還有個事。"馬成放下刀,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上回搜刮帶回來的花椒,我從倉庫角落翻出來,一直沒動。"他看了一眼於墨瀾,"今天放湯里,從我貢獻點扣。"

  "不用扣。"於墨瀾說,"大家吃的,直接放。"

  馬成點頭,把花椒揣回去,繼續剔肉。周琴在旁邊洗碗,其實也不用怎麼洗,大家吃得乾淨。她沒有抬頭,但聽到"花椒"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傍晚,天暗得很快,窗玻璃上結了一層霜。

  蘇玉玉是最後進食堂的。

  她從溫棚那邊過來,棉襖袖口上帶著黏土的印子,進門的時候拍了一下,灰落了一點在地上。大多數人已經落座,靠牆那排還有空位。

  徐強坐在那排靠里的位置,旁邊隔著孫亮,中間有一個空。蘇玉玉走過去,把棉襖往下拉了拉,坐下來了。

  徐強沒有動,碗端著,喝了一口湯,沒有看她。孫亮把長凳往邊上挪了挪,挪出一點空間來,也沒說什麼。

  食堂里擺了四張長桌,拼在一起。平時大家打了飯就回宿舍,今天都留下了。椅子不夠,有人搬了木箱來坐,白朗他們那幾個站著,靠在牆邊,各自端著碗。蠟燭點了四根,分在桌子四角,光不大,但在這個房間裡夠了。

  粥桶抬上來的時候,食堂里很安靜。馬成拿著勺子,給每個人分粥,舀得勻,沒有在任何一碗裡多停一下。粥里能看到肉丁,不多,零星幾塊浮在面上。骨頭湯另外一鍋,花椒的味道飄出來的時候,有人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才把碗接過去。

  於墨瀾坐在里側。他對面空著一個位置,放了一副碗筷。梁章坐下來之前看了一眼那個位置,沒有問。

  "開飯。"於墨瀾說。

  勺子碰碗的聲音。喝粥的聲音。有人小聲說了一句什麼,旁邊的人應了一聲。食堂里不熱鬧,但不是死寂——是很久沒有這麼多人坐在一起的那種、帶著拘謹的安靜。有人在小聲閒聊。


  何妙妙坐在角落,吃了兩口粥,放下碗。

  一段音樂從她那邊傳出來,很輕,帶著一點底噪,音質一般。

  她手裡拿著一個自己焊的小喇叭,巴掌大,接了一根線,線的另一頭連著一部舊手機。

  手機的原主人可能早就死了,屏幕裂了一角,外殼磨花,沒網,也沒劇看。

  裡面有一堆老歌,何妙妙給它換過電芯,她自己專門留著當播放器。

  於墨瀾聽了幾秒鐘,認出來了——《不忘今宵》。

  先放下筷子的是周德生。他把碗擱在桌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肩膀沒有動,身子也沒有動,只是停在那裡了。

  那隻粗糙的右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了幾下,跟著旋律,沒有聲音。

  "爺爺,這是什麼歌?"小滿靠在他旁邊,小聲問。

  周德生沒有轉頭,眼睛還往前看著。

  "爺爺——"

  "聽著。"周德生的手按了按小滿的膝蓋,小滿就不再說話了。

  小雨歪著頭,聽了一會兒,把折了一半的紙鳥放在桌上,抬頭問林芷溪:"媽,這歌有點耳熟。"

  "《不忘今宵》。"林芷溪說,"春晚的,以前每年年三十壓軸,所有台都切過去。"她說這話的時候手指摸索著,把小雨的手握住了。

  "春晚?都演啥?"小滿問。

  小雨看了他一眼,想解釋,張了張嘴,沒說出來,慢慢喝粥。

  小滿入災時才八九歲,他家農村也沒那個習慣,年三十大多是一家人圍著火盆打牌、玩手機,不看電視。

  對孩子來說有些事情是真的不在了,記憶一直被新的東西填滿,和過去隔著一道坎。

  那首歌還在放著,帶著雜音,斷了一下,又接上了。喇叭太小,共鳴腔不夠,有幾個音被壓扁了,但旋律還在,還是那首歌。

  食堂里沒有人說話了。吃飯的人還在吃,但動作都慢下來,不想讓湯匙碰出聲音——就那麼聽著,放不下筷子,又說不出什麼。

  白朗靠在牆邊,往下盯著自己的碗,手搭在碗沿上,一動沒動。劉根拿著饅頭沒咬,就那麼捏著。

  於墨瀾往徐強那一排看了一眼。

  蘇玉玉把碗端起來,低頭喝了一口湯,放下來,沒有看徐強,但她的姿勢往那邊側了一點,只是一點。徐強手放在桌上,那道舊疤在燭光里亮著,手指收了一下,往碗那邊看。

  歌放完了。

  何妙妙把那個小喇叭收起來,塞進兜里。

  什麼都沒有。沒有掌聲,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鼓勵她再放一首。就是那首歌結束了,喇叭里剩下一點尾音的嘶聲,然後停了。

  食堂里那片安靜懸了兩三秒。

  然後馬成把空了一半的湯鍋往前推了一下,"還有湯,自己添。"

  碗碰著鍋沿,當的一聲,食堂就這樣活回來了。

  吃完飯,大家陸續走了。馬成收碗,周琴擦桌子。

  有人路過的時候拍了一下馬成的肩膀。馬成把空碗摞起來,繼續收。

  於墨瀾最後走的。

  他經過那個空位的時候,把那副沒動過的碗筷端起來,倒掉了碗裡的粥。

  出了食堂,天已經全黑了。

  他往冷庫後面走。

  風不大,但冷。高地上,秦建國的墓碑立在那裡,碑前的土凍硬了,有灰。月光從雲層缺口漏下來,那層灰反著光,比壓的兩塊青磚本身更亮。

  碑前還放著一碗粥,碗裡還剩多半。還有一顆糖,用磨破了的糖紙裹著放在一旁。一隻紙折的鳥在那裡,翅膀歪的。

  於墨瀾蹲下來,看了看那碗粥。粥面上結了一層薄冰,旁邊的腳印很小,霜里踩出來的,一進一出,來得快,走得也快。

  他沒有動那碗粥和那顆糖,站了一會兒,往回走。

  走廊里很安靜。經過小雨的門口,門縫底下沒有光,已經睡了。

  他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林芷溪白天一直在忙,這時坐在床邊,借著蠟燭的光,在縫一條褲子。是他的,膝蓋那裡磨穿了,最近搜到的不太合身,她從別處裁了一塊布來補。


  她的左手按著布,右手穿針,動作很慢。

  "小雨去過秦工那了。"於墨瀾說。

  林芷溪停了一下,"嗯,她跟我說了。我讓她去的。"

  於墨瀾坐下來,把外套脫了。被窩是涼的,林芷溪的那半邊暖一點——她先進去焐過。

  "今天這頓飯。"林芷溪把針線放在床頭,"大家坐在一起,比平時好。"

  "嗯。"

  她頓了一下,"徐強和玉玉,你看出來了嗎?"

  "早看出來了。"

  "玉玉今天是第一次主動過來坐的。"林芷溪說,"以前那幾次,都是別人招呼她。"

  「挺好。」

  她吹了蠟燭。

  風從窗縫灌進來,被子邊上涼。林芷溪往他那邊挪了挪,背靠著他的胳膊。

  過了一會兒,她說:"明年會好一點嗎?"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寸,給她蓋好。她的呼吸漸漸平了,睡著了。

  於墨瀾睜著眼。

  那顆糖的糖紙磨破了,薄了,是在兜里放了很久的樣子。

  正月十五,集市。還有半個月。

  這兩天得讓野豬去化肥廠北側踩一遍,把能架人的位置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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