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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一手

2026-03-15 01:59:57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9年4月16日。

  災難發生後第667天。

  於墨瀾到地里的時候,天剛亮。

  倉庫門開著,昨晚從加油站帶回來的東西還擺在長桌上。陳志遠拿筆一件一件往登記冊上記:三把191,一把微沖,幾隻彈匣,半箱軍供壓縮餅乾,小半桶柴油。

  記到餅乾時他停了一下,拿起紙箱看了看底,剩的不多,掰碎了扔進鍋里也只是讓鍋底厚一點。他放下紙箱,繼續往下記。

  姜山和野豬在醫務室。姜山左肩貫穿,胳膊抬不起來,程梓用木板給他固定了,說至少兩周不能碰重活。

  野豬大腿外側的子彈還在裡面,李醫生說等等再取,這幾天只能坐著,站一會兒就得歇。梁章通宵沒睡,去補了夜哨空檔,剛換下來在走廊口靠著牆打盹,靴底的泥還沒幹。

  於墨瀾經過走廊的時候,梁章睜了一下眼,又合上了。於墨瀾沒有叫他,自己往地里走。

  無名已經在最邊上那條壟里了。

  他右胳膊垂著,左手握著短柄小鋤,在苗根邊上輕撥表土。撥開薄薄一層,指甲往裡按一下,感覺底下還濕著,再把土刮平。

  他不翻根,只看葉色,輕捏一下莖基,是實的,往下一株。

  一株,再一株。

  用一隻手做兩隻手才做得來的事,停頓就得多,就得慢。他沒有快過,也沒有停過。

  周德生坐在矮木凳上,在另一壟。凳腳陷進了一點泥,他把凳子往前挪一步,身子跟著挪。他的手指捏住一株補種苗的莖基,捏了一會兒,鬆開,把土壓回去,往下一株。

  蘇玉玉在棚架那頭理竹竿,小滿提著水桶在壟間走。地里各自有人幹活,沒有人提昨天的事。

  無名走到一株補種苗邊上,停了下來。他用左手拇指按了按莖根,土是松的,壓不實,手勁不夠。他沒有再試別的,把身子整個壓下去,用膝蓋頂著土,往下沉了一下。膝蓋印進泥里,把苗根的土壓住了。他站起來,褲子上多了一塊泥印,他沒有管,接著往下走。

  於墨瀾站在田埂上,看了一會兒,彎腰把腳邊一株被鞋尖碰歪的苗扶正。

  

  蘇玉玉從棚架那邊走回來,手裡還拎著竹竿,走到於墨瀾跟前停了一下。

  "昨天出去了幾個人?"她問。

  "十個。回來有兩個不能動的。"

  蘇玉玉把竹竿往地上一戳,竿底嵌進土裡。"地里今天少三個壯勞力。豆棚支架還差半邊沒搭完,南瓜蔓該理了沒人理,紅薯那邊追肥的活排了兩天了一直沒動。"

  "我知道。"

  "你知道沒有用。"蘇玉玉說,"我需要人。不是明天,是今天。豆秧過了這兩天不搭架,藤往地上趴了,再扶就傷根。"

  於墨瀾看了她一眼。蘇玉玉的臉上有兩道泥,是剛才在棚架上蹭的,她沒有擦。

  "搬運組今天抽兩個給你。"他說,"晚上我把排班改了。"

  蘇玉玉點了頭,拿竹竿走了。走到棚口的時候她回頭說了一句:"我聽徐強說了。半箱餅乾不頂事,地里這些東西才頂事。"

  於墨瀾沒出聲。

  他沿著田埂往無名那邊走,走到壟邊,蹲了下去。無名沒有停手。

  "昨晚去了加油站。"於墨瀾說。

  無名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然後繼續幹活。

  "便利店裡有三個人。沒帶回來。"

  無名把小鋤擱在地上,坐在壟溝邊,只盯著壟溝看。過了一會兒,他問:"他們是自己死的,還是被殺的?"

  "交火的時候死的。"

  無名點了一下頭,把小鋤拿回來,換了個方向繼續。他沒有再問別的。

  於墨瀾沒立刻起身。他伸手把壟邊一小塊翻出來的濕土按了回去。土是涼的,手心沾滿了泥。他看著無名繼續用一隻手把土一點一點撥平,看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

  中午之前,林芷溪把糧食台帳送到調度室。她沒坐,站在桌邊翻到最後一頁,把本子轉向於墨瀾。


  "庫里還有多少?"於墨瀾問。

  "粗糧,雜豆,鹹菜缸里剩大半缸。壓縮餅乾昨晚帶回來的那半箱,我稱了,六斤二兩。"她指了指本子最下面的一行數字,"現在搜索到的東西越來越少,按現在減配的人頭和口糧標準,滿打滿算,撐到五月底。"

  "六月呢?"

  "差。"林芷溪說,"差大概十來天的量。"

  於墨瀾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

  "有沒有辦法?"

  "繼續減量。"林芷溪說,"每人每頓再減一成,能多撐五六天。但減了以後,乾重活的人扛不住。"

  "減哪些人的?"

  "不乾重活的先減。乾重活的維持現在這個量。"她把本子合上,往於墨瀾那邊推了推,"陳志遠那邊我已經算過了,他也是給的這個數。"

  於墨瀾把本子收了,沒有簽字。"晚上再定。"

  林芷溪走了。

  下午,周德生在那壟土色發白的地邊上蹲了很久。

  他的矮木凳挪到了壟頭,手指在土裡摳了一下,摳出一小撮,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把那撮土放回去。

  小滿站在他旁邊。"爺爺,怎麼了?"

  "返鹼。"周德生拍了拍手上的土,"這壟今年怕是長不好了。」

  「那怎麼辦?」

  「翻灰來回調,但不是三兩天的事,就算調過來,這一茬也耽誤了。"

  他站起來,拎著凳子往回走。走了兩步,說了一句:"地比人多,比種子多。但人等不起。"

  於墨瀾這時走過來。他蹲下去,也抓了一把土。土面是乾的,指頭摳開,底下發白,沒什麼濕氣。

  "周叔,最早什麼時候能收?"

  周德生把凳子放下來,想了一會兒。"豆最快,六月初能摘頭一茬。紅薯七月能動,南瓜也差不多七月。"

  六月初。還有一個半月。林芷溪說的那個"差十天",就卡在這十天半月的尾巴上。

  "省著吃。"周德生說,"別的沒有辦法。"

  他拎著凳子走了。

  傍晚,陳志遠來核帳。他把昨晚那半箱壓縮餅乾鎖進倉庫,只拆了一塊,拿刀背砸碎了,倒進粥鍋里。開鍋的時候香了一陣,很快就散了。

  晚飯還是稀粥,醬鹹菜。鍋里那點餅乾末混進去,湯麵看著厚了一點,舀到碗裡還是稀。

  廊下坐滿了人,碗碟聲響,說話聲低。鍋里剩的不多,沒有人盛第二碗。

  有人喝完了,端著空碗坐著不走,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又轉一圈。

  周德生和小滿挨著坐。周德生吃得少,把碗裡稠一點的撥給了小滿,自己只喝湯底。小滿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把那點稠的吃了。

  無名坐在最角落,單手捧著碗,碗空了,他還捧著,坐在那裡不動,看人。

  林芷溪手裡也端著碗,在於墨瀾旁邊站了一會兒,把碗裡剩的稠的撥到小雨碗裡,端著空碗進去了。小雨低頭把那點稠的撥散,撥得很慢。

  蘇玉玉從裡頭出來,在廊下站著吃,吃了一半,往棚架方向看了一眼。棚架上的竹竿下午搭了一半,另一半還堆在地上。她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了,碗擱在窗台上,直接往棚那邊走了。

  於墨瀾站在廊柱邊上喝粥。

  無名把空碗放下了,站起來,一隻手把碗送到洗碗桶里。洗碗其實就是用水沖一下,余水澆地用。他洗碗的動作很慢,只有一隻手能用,碗在水裡打了兩個轉,他用拇指和小指夾住碗沿,把裡面沖了兩遍,擱到架子上,然後也往地那邊走了。

  天已經黑了,地里很暗,但他還是走到壟頭,蹲下去,把他下午干到一半沒幹完的那段接著摸黑干。他的手指在土裡按,按到莖根就停,確認是實的,往下一株。


  於墨瀾看著他的背影。便利店裡那三個人沒有等到的東西,這個人等到了。

  這些事不值得說,但於墨瀾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他把碗放下,沒有回住處。他走到調度室,把林芷溪的台帳翻開,翻到那個數字,拿筆在旁邊寫了一行字:自明日起,非重體力崗位口糧減一成。簽了名字,合上本子。

  桌上還攤著昨天繳獲的登記冊。槍、油、車都入了帳,但槍和油不能吃。

  走廊里有人走過去,腳步很輕,是去換夜班的。

  遠處棚區的風把塑料薄膜吹得輕輕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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