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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門外

2026-03-17 03:30:07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9年5月9日。

  災難發生後第690天。

  院門換物貼出去三天了。門外蹲著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早上六點,天還是灰白的那種亮法,太陽被高層雲壓在底下,光扁扁地貼在地面。

  梁章上崗時,黃線外已經擠了七八個。有人跪著,膝蓋底下墊的是自己脫下來的外套,跪久了兩邊歪,也不換姿勢。有人靠牆根坐著,脊背蜷成蝦米形狀,眼睛都盯著值班室那扇小窗——窗上貼著告示,字朝外,但那些人里未必有幾個看得清,他們盯的不是字,是窗後面的燈光。

  "放我們進去吧……孩子燒了兩天了……"

  "我們有力氣,能幹活……"

  聲音從鐵門那邊傳進來,被門板割成一縷一縷的。梁章站在門內,沒應聲。他手裡的棍子搭在鐵柵欄上,緩緩地敲了一下。外面靜了一瞬,然後有人撲上來扒門縫。

  "退後。"梁章的聲音不高,"過黃線不換。"

  那人沒退,十根手指摳著門縫往裡看。梁章把警棍從柵欄縫裡伸出去,抵在那人胸口,往前一推。那人踉蹌著退了兩步,跌進黃線外的土裡,雙手撐地的時候,胳膊在發抖。他爬起來罵。

  "尼瑪,你們有糧!你們見死不救!"

  梁章沒接話。罵聲在清晨的空氣里散開,又被風攏回來,貼在鐵門上嗡嗡地響。他轉身往值班室走,步子均勻,跟平時巡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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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是第一次了。

  小雨和小滿從食堂打完水出來。路過院門內側的時候,小滿的腳步慢下來了。他側著頭往門縫那個方向聽。外面有人在哭,好幾個聲音攪在一起,有的尖、有的悶,都沒有完整的句子。

  小雨拉了他一下,小滿沒動。

  門縫外面,一隻手伸進來。那隻手在鐵門內側的空氣里抓了一下,什麼也沒抓到,又被門那邊的人拍回去了。

  "姐,那個人手上全是泥。"小滿說。

  "別看了,走。"

  小滿跟著走了幾步,又回頭。

  門外一個女人抱著孩子蹲在黃線外。她沒哭,也沒罵,只是蹲在那兒,像地里的東西等發芽。孩子臉貼在她肩頭,一動不動。女人的頭髮結在一起,打結的地方泛著油光,下頜的線條都變了形。

  "那個小孩是不是……"小滿沒說完。

  "在睡覺。"小雨說。她不確定。但她十二歲了,已經學會在不確定的時候先把話堵上。

  兩個人走到食堂後面的水泥台子上坐下來。水泥台是卸貨平台的一截殘留,邊上生著鏽色的膨脹螺絲。小滿腿短,腳懸著夠不到地面,來回晃。

  晨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把冷庫的牆照出一條明暗分界線,他們坐在暗的這一邊,背後的水泥還涼著。

  "姐,他們為什麼不讓進來?"

  "沒東西養。"小雨說,"我們自己都不夠吃。"

  "可是——"小滿卡住了,嘴張了兩次,喉結很小地動了一下,沒說出來。

  小雨也沒催他。她盯著食堂門口那張配給表看,釘在門框上的A4紙,黑色記號筆寫的數字,每人每天多少克米,多少毫升水,精確到個位。

  她認得那些字,媽媽教的。那些數字養活門裡面的人已經很吃力了。門外的人不在數字里,就不在碗裡,不在任何一張表上。

  一個人如果不在任何一張表上,就等於這個人不存在。

  "那個抱小孩的,"小滿終於開口了,"她為什麼不罵?別的人都在罵。"

  小雨想了一會兒。"可能罵累了。也可能她知道罵沒用。"

  "不罵的比罵的更嚇人。"小滿說這話的時候,手指繞著水壺的提手一圈一圈地轉。壺裡的水晃出很輕的聲音,那個聲音比外面的人富裕。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以前也在外面。"


  小雨看了他一眼。小滿進營之前跟著爺爺周德生在外面跑了很久,在藕塘邊上刨冰窟窿,在破草棚子裡睡覺,在垃圾堆里翻吃的。他知道外面是什麼味道——鐵鏽味、燒焦味、活人身上散出來的那種又酸又澀的味道,和死人的味道只差一步。

  "外面沒有人幫你。"小滿說,"幫你的人不是因為善良。爺爺說的。"

  "那爺爺為什麼帶你進來?"

  "因為他有南瓜籽,他會種地。"小滿低頭看著壺蓋上自己的指紋,"要是他什麼都沒有,也進不來。"

  他把水壺蓋擰緊,跳下水泥台。落地的聲音很輕,腳上的膠鞋底子磨得快平了。

  小滿又說了一句話:"要是門外那個女的是我奶奶,門也不開。"

  小雨看著他走進食堂。他比小雨小兩歲,但腳步比同齡的孩子重。

  小滿踩在田埂上的那種走法,每一步都知道下面是泥。

  他們兩個身上已經沒有什麼多餘的東西了,肉沒有,脂肪沒有,連那種屬於孩子的慌張都被磨掉了。

  於墨瀾沒有看到這些,這些是小雨晚上跟他講的。

  於墨瀾在調度室。陳志遠把院門登記冊攤在桌上,昨天六筆,前天四筆,換進來的都是零碎:卡西歐表、大金戒指、麻子菜刀。出去的只有鹽水、淡水和一些小工具。營地里的水處理方法科學,比外面藕塘乾淨,也值錢。

  "人越來越多了。"陳志遠說,"梁章說昨天有個瘸子扒門縫,被敲回去了,今天還在外面蹲著,一直罵人。"

  "還有力氣罵,不夠餓。七月前我們不收人。"於墨瀾說,"規矩貼出去了,執行就行。"

  "要是有人硬沖呢?"

  "棍子。不用動槍。"於墨瀾合上登記冊,紙頁碰在一起發出一聲干響,"這不是大壩,梁章知道分寸。"

  他沒去院門。去了,外面的人會喊他,會求他,會罵他。聲音會穿過門縫往他身體裡灌,灌進去就倒不出來。

  梁章執行,他不出面,只聽匯報。門是邊界。邊界不講善惡,只講里外。

  門崗的小窗又開了,門外一陣擠動,梁章喝了一聲,人群退到黃線外。第一個來換物的是個高個子男人,推著一輛摺疊自行車,車身成色還行,後輪有點癟,輪圈上纏著塑膠袋防鏽。陳志遠在窗口報價:鹽100克。男人要吃的,陳志遠說不講價。

  男人咬著牙換了,要多討點水,陳志遠給了。喝水的時候他仰著頭,喉結一上一下動,杯子空了還舉著不放。喝完他沒走,扒著窗框說能幹活、會修車。

  梁章把警棍敲在窗框上:"七月前不收人,沒糧吃。換完就走。"

  男人看著梁章身後那兩個端槍的人,手從窗框上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鬆開,轉身走了。

  第二個是個女人,手裡攥著一件真皮夾克,衣領上沾著黃土,拉鏈處有一道深色印跡,看不出是泥還是血。

  陳志遠看了一眼:「你這衣服上面有人命,不收。」

  女人說男人死了,這夾克是她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換口水。

  陳志遠想了想,把夾克挑進筐里,遞出去一杯鹽水。女人灌下去,彎腰咳出一口帶血的痰,痰落在黃線外的土地上,暗紅的。她沒還杯子就走了。梁章看了一眼那口痰,沒追。

  中午,劉勝軍的人來了。

  不是換物,是拍門。手拍在鐵板上的聲音從門縫裡鑽進來。

  梁章湊到觀察孔,望見一張滿是血污的臉。血已經幹了,只有嘴角還有新鮮的紅色,是路上摔的還是被人打的分不清。

  "……我要見你們頭兒……我是老城區的……"

  梁章回頭,於墨瀾已經站在值班室門口。

  他拉開小窗,那人遞進來一張紙條。紙條折了好幾折,邊上沾著血,字跡潦草,寫字的人手抖得厲害,橫畫都是斜的。

  【井丟了。我們又死了兩個。新城區的人占了院子。我們要反搶,人手不夠。求援。】

  於墨瀾把紙條折起來,用拇指摁著那道帶血的摺痕。

  "新城區要的不止是井吧。"

  那人愣了一下,點頭。"他們要老城區的全部庫存,那都是劉哥從自己家拿出來給大夥的,糧、鹽、油,全要。井只是第一步。劉哥說,要是井奪不回來,下一步就是沖我們住的樓。"

  "陳老大當年都沒衝垮你們,新城區憑什麼?"




  他勻了一口氣,繼續說道:「還有幾個以前跟陳老大幹過的,手裡有土噴子。他們不會種地,全靠搜刮,搜不到了就搶。他們老大是個女的。"

  「女的?叫什麼?」

  「陶濤,她以前來找過劉哥,沒理她,趕走了。」

  於墨瀾想了一下。陶濤。沒聽過。這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掛住了什麼,但沒掛牢。

  "劉勝軍出什麼價?"

  "只要嘉余營肯出人帶槍,幫我們守一夜,把井奪回來。糧油都給,雙手奉上,不讓你們吃虧。"

  於墨瀾看著紙條上的血跡,血已經氧化了。

  窗台上,一隻蒼蠅在陽光底下搓腿,這小畜生還沒滅絕。

  "回去告訴劉勝軍,我派人。"他轉頭對梁章說,"徐強帶隊,楊濱、常新,三把191。今晚動手。明天一早,我要看到糧送到院門。"

  那人抬起頭,嘴唇又裂開了一條縫。"於哥——"

  "走吧。"

  小窗關上,關上之後那人的臉就不存在了。

  梁章看著於墨瀾。

  "老於,新城區那幫人——"

  "劉勝軍能頂住陳老大,頂不住他們,我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發展的,但已經威脅到我們了。"於墨瀾說,"我們現在還能跟劉勝軍交易,不算聯盟,但好歹有交情在。如果東西落在新城區手裡,我們就得重新跟他們打交道,或者正面衝突。」

  梁章點頭。

  於墨瀾繼續說:「現在春耕是大事,不能讓這些事情影響。正好讓他們也見識一下嘉余營的自動火,別有不該有的想法。"

  他回到調度室,翻開調度本,寫今天那頁。

  【5月9日。院門換物七筆。劉勝軍求援,井失。已應:徐強、楊濱、常新,今晚協防奪井。酬:米八十斤,鹽二十斤,油五斤。】

  每一筆的字跡比平時深。寫完,他去找徐強。

  下午,門外又有人扒門。是那個瘸子,沒東西換,跪在黃線外磕頭。

  額頭碰地的聲音沉悶,隔著鐵門也聽得見。梁章把警棍敲在鐵柵欄上,瘸子不退,罵了一陣,聲音從高到低,後來天漸漸黑了,聲音遠了。

  小雨那會兒在食堂幫林芷溪疊本子。窗沒關嚴,外面的罵聲一句一句飄進來,聽不全,但能聽出"死"字和"報應"。

  那兩個詞在食堂里的空氣中彈了幾下,碰到誰的耳朵,誰就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

  小滿在旁邊摞空碗,手停了一下,抬頭看窗戶。

  "別理。"林芷溪說。她的手在本子上停了一下,關節比一周前又凸出來一些,皮膚在往骨頭上縮。她接著翻頁。

  小滿把碗摞好,走到大門往外望了一眼。瘸子已經走遠了,背影在土路上一高一低,影子拖在地上,也是一高一低。

  門口值班的在收拾扒門時弄散的沙袋。

  "林姨。"小滿沒回頭,"我爺爺說,以前種地的人有句話,叫'穀雨不種,日後受窮'。"

  "嗯。"

  "外面那些人不種地。"小滿說,"不是不種,是不會。以前在城裡不用種,有人賣。現在沒人賣了,他們就完了。"


  林芷溪停下筆,看著他。小滿的後腦勺對著她,頭髮長了,從脖子往上有一道曬痕,在地里蹲出來的。

  小滿轉過身。"我不是說他們活該。我是說,如果我爺爺沒教過我,我也一樣。"

  林芷溪點了點頭。她想說點什麼——關於善良,關於不得已,關於門裡和門外的人其實吃著同一種苦——但那些話到了嗓子眼全變成了空的,她一個也沒說出來。

  小雨看了小滿一眼。

  小滿已經轉身去搬下一摞碗了。他十歲出頭的身子彎在碗架前面,肩胛骨在衣服底下支出兩個尖,每搬一摞,兩片骨頭就跟著動一下。

  那個動作讓小雨想起地里的豆苗在風中彎腰的樣子,也是那種又瘦又倔的彎法。她想起大壩上那個叫豆芽的朋友,沒了腳,沒了根,長不大。

  夜裡小雨跟於墨瀾講這些的時候,沒有哭。

  傍晚,於墨瀾在調度室門口。徐強背著191,彈匣已經裝滿。

  "只幫他們守,不追擊,不往對面地盤去,有問題隨時呼叫,我讓梁章帶人接應。"於墨瀾說,"有機會抓個活的,問問新城區的情況。"

  徐強點頭。他沒說話,但於墨瀾看見他把槍帶往上提了一下,鬆了一口氣。他們一路走過來,徐強總這樣,他說活著的時候先鬆一口氣,死了就不用鬆了。

  天黑透之後,徐強帶常新、楊濱兩個人從側門出去了。於墨瀾站在崗樓陰影里,看著他們的背影。

  對講機在他手裡,溫熱的,是他自己手心的溫度。

  這一夜,營地安靜得像一口被蓋住的井,井水在底下暗暗地涌,但上面什麼也看不見。

  林芷溪在調度室核對明天的配給表,手裡的鉛筆偶爾停一下,又接著寫。

  於墨瀾進去看了一眼她的手,握筆的姿勢沒變,但筆在紙上劃出來的線條發虛。他沒說什麼。

  小雨趴在窗口,看著老城區方向的黑暗。沒有槍聲傳過來,太遠了。不知道在發生什麼事,不知道有沒有人正在倒下,不知道倒下的時候眼睛朝哪個方向。

  小滿沒趴窗戶。他坐在走廊地上,背靠著牆,手裡攥著爺爺給他削的那把小鏟,膝蓋上擱著一本識字班的本子,翻到今天學的那頁,上面寫著"界"字。他上學的那會早會了,這是林芷溪給六七歲的孩子認的。上邊是"田",下邊是"介"。田和田之間,有界。

  他想了一會兒,用鉛筆在旁邊歪歪扭扭寫了四個字:門裡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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