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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外路

2026-03-20 06:28:39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9年5月27日。

  災難發生後第708天。

  黑雨下了三天半,第四天上午停了。

  天還是灰的,風從西邊過來,空氣里殘留的酸味淡了一些。

  於墨瀾跟蘇玉玉去豆田。

  篷布下面的七壟基本完好,豆葉濕潤,顏色很正。外圍兩壟不行了——編織袋被風掀掉,黑雨直接淋了一天半,葉子發黃,卷邊,莖稈上有灰黑色的斑,像燙傷留下的疤。

  "這塊廢了七八成。中間五壟和緊挨的兩壟問題不大。"蘇玉玉蹲下捏了一根枯莖,碎在手裡。"總體比預計的好。"

  "能救的先救。"

  "已經在剪枯葉了。追一輪肥,下周看。"

  黑雨過後的第一天,交換點重新開了。來的人不多——五個新城區的,三個散戶。日子在繼續,但每個人都帶著剛從洞裡爬出來的那種小心,走路的時候貼著牆,不敢大聲說話。

  上午十點左右,楊濱在對講機里說了一句:"來了三個人,不像平時那種。"

  於墨瀾過去的時候,三個人站在登記桌前。沒排隊,沒報名字。

  三個男的。乍看跟交換點常見的散戶沒什麼兩樣——髒兮兮的迷彩雨披,褲腿扎進膠鞋裡,臉上糊著灰,背包外面還拴著編織袋。

  偽裝做得不差。但於墨瀾多看了兩眼,覺得不對。

  哪裡不對他一下子說不上來。這三個人站在登記桌前的方式跟流民不一樣——流民到了交換點,眼睛是散的,到處瞟,看糧袋、看人、看有沒有便宜可占。

  這三個人的眼神不散,在他進來之後,目光掃了一圈就落定了。三個人之間隔著半步,不擠不靠,彼此都留了動的餘地。

  還有身體。兩年了,於墨瀾見過的活人沒一個不瘦。這三個也瘦,但不是餓出來的——肩膀沒塌,手腕上的筋還繃著,蹲下去站起來的動作乾淨利索,膝蓋不打晃。

  身上的味道也不對。不是流民身上那種飢餓和體垢漚出來的酸臭,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悶味,像橡膠,又像什麼油脂,於墨瀾沒聞過。

  他說不出更具體的東西,但後腦勺一直在發緊。

  

  這三個人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

  "做什麼的?"於墨瀾問。

  領頭的四十出頭,圓臉,下巴颳得乾淨。他看了於墨瀾一眼,目光從門口楊濱挎著的56半上掠過去,掠得很快,餘光一帶就過了。但於墨瀾注意到了。

  "路過。聽說這邊能換東西。"

  "換什麼?"

  他從背包里掏出一個塑膠袋放在桌上——多功能鉗、兩節18650鋰電池、一小卷醫用膠布,一個密封袋裝著疊好的手繪地圖。

  "換鹽。還要嘉余往東的路況。"

  於墨瀾沒接。他轉頭對楊濱說:"叫徐強、梁章、陳志遠,再去跟林老師說一聲。"

  楊濱跑了。於墨瀾讓交換點清場——換工的人全部帶到冷庫北側,不許在交換點附近逗留。白朗的人在外圍用繩子拉了警戒線,鐵皮捲簾放下一半。

  三個人站在原地,沒動,沒交頭接耳。

  圓臉的看著捲簾門降下來,眼睛眯了一下,沒說話。

  十分鐘後人到齊。徐強站在於墨瀾左側,手搭在槍托上。梁章在右側,他進來的時候目光在三個人身上只停了幾秒,走到於墨瀾邊上,側過頭,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雨披底下有硬板,胸口和肩膀的線條不對。軟質防彈背心。右邊那個腰上鼓了一塊,槍套。最矮的手腕里纏著膠布,裡面可能有東西。"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半句:"鞋底是橫紋防滑的,這三個不是走山路來的。"

  於墨瀾沒動表情。他之前說不清的那根刺,現在有了名字。

  陳志遠搬了把摺疊凳坐在角落,手裡捏著筆和本子。林芷溪最後到,靠在鐵皮牆上,右手抱著左臂。

  外面安靜下來。遠處只有鍬鏟聲。


  於墨瀾坐在登記桌後面,沒先開口。

  圓臉的也沒急。他掃了一圈徐強、梁章、陳志遠、林芷溪,目光在每個人身上均勻停兩秒。三個人坐在一屋子端著槍的人中間,既沒摸腰,也沒彼此對視。

  於墨瀾見過害怕的人什麼樣,不是這樣。

  "你們營地多少人?"圓臉的先開了口。

  於墨瀾沒答。

  "武器呢?"

  還是沒答。

  圓臉的靠了一下椅背,停了幾秒。

  "行。你問。"

  "你們替誰幹活?"

  "指揮部。"

  "哪個指揮部?"

  對方停了一下。瘦高個的手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渝都聯防。"

  從大壩以來,收到的廣播都是渝都的。於墨瀾沒說他聽過。他問道:

  "渝都聯防是什麼?"

  "你們不知道?第一年這裡的人應該也往西撤離過。"

  "你說了我就知道了。"

  圓臉的搓了一下手指。"西南。災後組建的。在清理幹線,恢復通行。"

  一句話三個信息,每一個只給了最小單位。

  "清什麼線?"

  "沿江幹線。"

  "清什麼東西?"

  "武裝。攔車的、占路的、設卡的。"

  "清線是你們在干?"

  "車隊在干。我們是前站,沿線摸排聚居點。"他頓了一下。"廣播一直在發,但多數地方連電都沒有,收不著,得靠人一個點一個點跑。"

  "車隊多大?"

  圓臉的看著他,不說話。過了三秒、五秒。

  對方根本不會回答這問題。於墨瀾換了個問題:

  "你們怎麼到的嘉余?"

  氣氛變了。圓臉的停頓比之前任何一個問題都長。從進來到現在沒出過聲的那個絡腮鬍,目光落到了圓臉的側臉上。

  "水路一段,陸路一段。"

  只這一句。於墨瀾在心裡把它拆開。

  水路就是船,船就是有港口或碼頭,這群人就是沿江坐船下來的。他沒追問。追了也不會答。

  瘦高個在間隙里無意識地搓了一下右手虎口,於墨瀾瞥到了拇指和食指之間一條橫的硬繭。

  "渝都誰說了算?"於墨瀾問。

  "……西南軍區出來的。還有中部撤過去的一部分,災後自己拉的。"

  "也就是說不是災前那個官方。"

  "你說的那個官方在北邊。"

  梁章的身體微微繃了一下。於墨瀾沒轉頭。

  "北邊哪兒?"

  "太行一帶。"

  沒有名字,沒有數字。於墨瀾等了兩秒。對方沒有任何補充。

  "那邊多少人?"

  圓臉的把手擱在桌面上。"這個沒法跟你說。"

  兩條硬線了。於墨瀾拿起鉛筆,在本子角上畫了一道短線。看起來像記東西,其實啥也沒寫。

  "兩邊什麼關係?"

  "各管各的。"

  "打過沒有?"

  絡腮鬍的目光又落在圓臉的側臉上。


  "聽說黃河那邊有過一次。"

  對方沒說「我們」。而是聽說。

  "為了什麼?"

  "資源。"

  "什麼資源?"

  圓臉的沒接。瘦高個嘴動了一下——"礦。"聲音不大。

  圓臉的眼角有一個極短的側視。瘦高個嘴合上了,身子往後靠了一點。

  礦。於墨瀾把這個字記下了。兩個政權為了礦開戰了,不是小衝突。

  他換了方向。"沿海呢?"

  "沒了。"

  兩個字。絡腮鬍的下頜收緊了一下。於墨瀾看見了。他追問道:「都沒了?」

  「所有沿海省,都沒了。應該說整個西太平洋所有的沿海。」

  "黑雨搞清了沒有?"

  瘦高個又活了。只要話題偏技術他就來精神:"酸鹽、淤泥、火山灰的混合沉降。第一年帶有隕石封凍的不明孢子,接觸以後高燒——"

  "行了。"圓臉的輕聲截斷。

  瘦高個閉嘴了。"高燒"後面還有東西,被切了。

  "接觸以後怎樣?"於墨瀾追了一句。

  瘦高個看了圓臉一眼,沒被攔。"高燒、病變。但第二年孢子適應不了,感染者也基本死絕。現在毒性還有,主要是酸蝕,問題不大了。但還要持續很久。"

  問題不大了。黑雨之後,有兩個老人還在低燒。於墨瀾在心裡給這條畫了一道槓,沒糾正他。

  "你們在發廣播。"於墨瀾突然換了問題,"我們收到了信號。斷斷續續。"

  圓臉的盯著他,眼神變了。"你們有電台?"

  "有。"

  圓臉的身子動了一點。那個動作很短,應該是他碰到能收廣播的聚居點不多。嘉余是個例外。

  "什麼頻段?"

  "你先說。誰在發?"

  沉默了幾秒。

  "指揮部統一發的。定時定頻。覆蓋幹線沿線。"

  跟何妙妙記錄的時間規律對得上,於墨瀾點了一下頭。

  他問:"你們來嘉余想確認什麼?"

  "人口、規模、秩序水平。"圓臉停頓了一下,"看看。不做承諾,不帶命令。"

  "看完呢?"

  "回去匯報。後面怎麼安排不是我們能定的。"

  "你們今天看到了什麼?"

  沒有回答。他站起來了。

  "鹽和路線圖談好了就給。"這人拉上帽兜。"還有一條——幹線上被清掉的武裝,跑散了不少人。嘉余不在主線上,但縣道通東邊留點神。"

  「什麼意思?」

  圓臉沒答,直接說:"另外,池壁方向別去。"

  "為什麼?"

  "別去就對了。"

  "留點神"是提醒的語氣,"別去就對了"不是。於墨瀾記住了這個區別。池壁,他們打過的那伙人的地盤。

  於墨瀾讓把鹽裝進防水包,路線圖遞過去。三個人帽兜拉上,步伐均勻。

  走到門口的時候,絡腮鬍停了一下。他轉頭看了一眼食堂方向,又看了一眼豆田方向。嘴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沒說。轉身跟上另外兩個,走了。

  楊濱把捲簾門拉起來。

  於墨瀾沒回調度室,他先找梁章。


  "東側哨位加一班。縣道方向巡邏往外擴兩百米。"

  "因為那三個?"

  "清線打散的人可能往這邊跑。不是流民,是扛過槍的,或者是匪。"

  梁章應了一聲,大步往東側哨位去了。

  於墨瀾又叫住還沒走的徐強。"今天的事不往下傳。有人問就說來換東西的。"

  徐強沒多嘴。他把槍掛回肩上,走出去的時候順手把門虛掩上。

  入夜以後於墨瀾沒回宿舍。調度室的燈他沒開,窗外走廊盡頭那盞燈的餘光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了一片昏黃的水漬。

  今天這場談話,他從對方嘴裡撬出來了一些東西:外面有人在修路、清線、發廣播。

  那個叫"世界"的機器沒有徹底報廢——至少有人在零件堆里刨出了幾個還能轉的齒輪,開始往回裝。規模比他設想的大得多,也遠得多。

  但每一塊到手的信息都像是被刀砍過的,該給的輪廓給了:渝都存在,北方存在,幹線在通;不該露的稜角一個沒留。

  對方坐在同一張桌子對面,決定了他能摸到哪面牆。

  他還有一摞問題壓在喉嚨底下,但是今天這個場子不配問那些。有些問題一出口,就是把自己的底牌翻過來給對方看。

  他翻出何妙妙之前抄的那兩張紙條——"路段、封控、清剿""渝都通電"——攤在桌上,跟腦子裡今天的對話碎片擺在一起。

  池壁。廣播裡出現過,今天那個人說"別去"。

  幹線上被清掉的武裝。攔車的、設卡的。碾過去。

  池壁那些人是什麼?嘉余營在外面那張拼圖里又被當成什麼?

  沒有答案。

  於墨瀾把紙條壓回檯燈底座下,身體往椅背一靠。

  彈簧吱了一聲。調度室的黑暗厚實得很,能把人裹住。問題擱在那兒,跟鐵皮櫃裡那把槍一樣,不動也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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