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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界線

2026-03-21 05:54:33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9年6月5日。

  災難發生後第717天。

  豆田收完第一茬以後,日子又回到灰白的粥和灰白的天。留種的莢掛在秧上,蘇玉玉每天去看一遍,不讓任何人碰。剩下的嫩豆粒又在粥里化成幾顆綠點,第二天就沒了。

  大家在等新的糧食,食堂的碗底重新只有碎米和水。

  但這五天營地外面的路安靜得不正常。喬麥往南繞了一圈回來,說縣道上沒有人,連散戶都看不到了。交換點那邊倒反過來:來的人比前一周多了將近一倍。新城區的、散戶、城南繞過來的,都在往嘉余這個方向擠。

  於墨瀾沒問他們為什麼來,但理由寫在臉上:外面的路不安全了,能交換東西的地方越來越少,而嘉余營的交換點還開著,還講理。

  六月五號這天上午九點多,交換點出了事。

  來的人不算少。新城區的十來個,散戶六個,城南繞過來的兩個女人,背著小孩子。隊伍排得挺松,彼此之間隔著半步到一步。

  田凱拄著拐在登記桌旁。他腿還沒好利索,走快了會拖一下,但眼睛一直醒著。每個來人的臉、手、鞋他都掃一遍,遇到說不清來路的就在本子邊角劃一筆。

  登記桌後面坐著劉根,手腳利索,筆遞出去收回來不超過三秒,腦袋幾乎不抬。外圍散開兩個梁章的人,站位錯開,手不碰傢伙,只用目光把人群的肩膀壓住。

  第九個來登記的是老城區的人。四十出頭,方臉,穿灰色夾克,脖子上搭一條舊毛巾。

  他從身後拖出一隻編織袋擱上登記桌,袋口扎著塑料繩,沉甸甸的,桌面嗡了一聲。

  "米。換鹽,有多餘的消炎藥也行。"

  劉根伸手解袋口,探進去抓一把攤在掌心。白的,碎粒不少,有幾顆發黃,但確實是米。十來斤的量,在這年頭換鹽和藥綽綽有餘。他正要往登記本上落筆——

  田凱把拐杖尖伸過來,隔著編織袋外側中段輕輕頂了一下。

  

  "全倒出來。"田凱說。

  方臉的眉頭擰了一下:"上面驗過了不就行了?"

  "全倒。"田凱沒抬眼。

  劉根把袋口撐開,往鐵皮桌面上倒。

  頭幾斤出來的確實是米。碎、發黃,但乾燥,米粒打在鐵皮上沙沙響。到了中間聲音變了,沉了。倒出來的東西顏色差不多,但結成了塊,濕答答地攤在桌面上。

  底層的米泡過水。米粒脹大,裹著糠皮和碎土,分量比干米重了將近一倍,還往裡頭摻了濕稻殼和細土,跟泡脹的米粒攪在一起,顏色和大小都接近,不倒出來從袋口抓一把根本分不出來。

  隊伍里有人"嘶"了一聲。

  方臉男人沒慌。他把兩手撐在桌沿上:"存的時候受了潮,不影響吃。"

  田凱用拐杖尖挑起一坨濕的,在桌面上碾了一下。米粒碎了,裡面裹著的碎土和糠皮散開來,灰黃一片,跟上層的干米涇渭分明。

  受潮不會把土和糠皮攪進米粒裡面。在場所有人都看得見。

  田凱沒跟他對嘴,把拐杖橫在桌前,擋住了那人想伸手去攏東西的動作。

  圍觀的人沒上前,也沒人走。隊伍沒有亂,沒有人搶那袋米。

  他們在等這件事怎麼收場。

  方臉沒再看田凱。目光掃了一圈外圍的人,確認沒有拔槍的意思之後,開了口。聲音比剛才大了一個量級:

  "我是劉勝軍那邊的。這事劉哥清楚。你們想搞事?"

  "劉勝軍"三個字出來,交換點的嗡嗡聲像被刀切了一下。散戶和新城區來的人不動了——名字他們聽過,知道那三個字代表老城區最大一塊勢力。

  站崗的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手往腰上靠了靠。

  田凱不接這個茬。他回頭對劉根說:"叫頭兒來。"

  於墨瀾到的時候,方臉男人還杵在桌前。編織袋敞著口,桌上的東西被劉根大致分成兩攤,左邊一攤干米,右邊一攤灰黃色的濕貨,泥土和糠皮的氣味散在空氣里。

  圍觀的人退到鐵絲網邊,沒散,都在看。


  於墨瀾把那兩堆東西看了幾秒,沒讓誰匯報,桌面上的東西自己說完了。

  他看向方臉男人。那人挺著下巴等他開口。

  於墨瀾沒理他。轉頭對田凱:"對講機叫陳志遠。"

  等人的時間不長。陳志遠從老城區方向回來,額頭有汗,襯衫領口貼著皮膚。他走進交換點,先看桌上那兩堆東西,再看站著的人。

  然後他頓了半拍。

  "老魏?"

  方臉嘴角抽了一下。他沒想到有人叫得出他的名字。

  陳志遠走到桌前,不緊不慢:

  "魏德康,紡織廠宿舍區的。你老婆叫周芳,2025年在我那兒代填過個稅彙算。劉勝軍手底下的鄧然是你連襟。"

  他停了一下。

  "僅此而已。"

  陳志遠沒有繼續拆他的底。他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兩攤東西,伸手把左邊那攤干米攏了攏,推到桌面靠自己這一側。

  "干米留下。"

  魏德康臉變了:"憑什麼——"

  "你拿泡水的糠土來換鹽和藥,真品部分沒收。"陳志遠沒讓他說完。他指了指右邊那攤灰黃色的濕東西。"這些你拿走。兩周內不要來。兩周以後帶真貨,還按規矩換。"

  魏德康站在那裡,兩隻手攥著桌沿。

  他不敢動粗,眼看著陳志遠把那攤干米攏進一個塑膠袋,系好口,放到登記桌後面的鐵箱子上。

  於墨瀾沒看魏德康。他在看陳志遠。陳志遠從頭到尾沒有抬嗓子。

  魏德康喉結動了一下。他彎腰把桌上剩的濕貨扒拉進編織袋裡。袋子比來時輕了一半,濕漉漉地耷拉著。他走的時候沒看任何人。

  圍觀的人陸續散了,沒有人替他說話。有幾個回頭看了一眼登記桌後面鐵箱子上那袋米,白的,繫著口,擱在那裡,誰都看得見。

  於墨瀾從頭到尾站在三步之外,沒插手。

  散場的時候,新城區來的一個瘦高女人經過登記桌,沖於墨瀾點了一下頭。她不認識他,但剛才全程都看在眼裡。她什麼也沒說,點完頭就走了。後面跟著的人走過時腳步都放慢了一點。

  人走淨了。陳志遠對於墨瀾說:

  "我去給老劉通個氣。就說他那邊有人打著他旗號在交換點摻假,我幫他收了場。讓他自己處理。"

  於墨瀾聽出來了,這是把帳掛過去。劉勝軍不接,就丟人。

  "不掛給他,就得我們自己收拾這人。好歹是老城區的,通氣是給老劉面子。"陳志遠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跟嘉余營來往有好處,他不蠢。"

  中午,陳志遠從對講機里跟劉勝軍那邊通了幾分鐘話。回來只說一句:"他說知道了。"

  "知道了"在劉勝軍嘴裡不是道歉,也不是保證。但以後老城區的人再出事,這帳就翻到劉勝軍那頁了。

  下午,陳志遠在調度室寫了五條規矩。A4紙,大大的黑字,寫得像審計報告一樣利索:

  【一、所有交換物品入場即驗。糧食類全量開袋檢查,拒檢者取消資格。

  二、摻假者全部物資沒收充公,禁入兩周。再犯永久禁入。

  三、嘉余營範圍內禁止以任何外部勢力名義干擾交換秩序,違者後果自負。

  四、交換點及周邊五百米內,偷盜、搶劫、傷人者:當場制服。

  五、以上規矩自即日起執行,不追溯既往。】

  他寫完了遞給於墨瀾看。於墨瀾從頭讀了一遍。四條都是陳志遠的手筆,工工整整。

  於墨瀾拿過筆,在"當場制服"後面加了幾個字:就地處置。

  陳志遠看了一眼,沒吭聲。

  "那就是說——"

  "該怎麼辦怎麼辦。"於墨瀾的語氣沒變。"梁章的人在外圍站著不是擺樣子的。交換點能一直開,以後我們還要辦集市,靠的不是脾氣好。該立威的時候,讓大家看見。"


  陳志遠把筆蓋上。"給老魏留了個縫。以後他還能回來,還能來往,給老劉面子,那邊徹底推出去反而不好收拾。"

  於墨瀾把紙遞迴去。"貼出去。"

  傍晚,這張A4紙貼在了交換點鐵皮捲簾門旁邊的牆上,紙面用膠帶粘住,淋不濕,風吹不動。來交換的人駐足在這裡,有的讀一遍就走,有的站住讀了兩遍。

  田凱拄著拐站在旁邊,看人,看紙。

  這不是嘉余營第一次對外立規矩。以前的規矩是嘴上說的:誰該換多少、誰先排隊、打架怎麼辦。聽見了的記著,記不住的再犯。紙上的字不一樣。紙上的字不爭辯,不解釋,不因為誰嗓門大就讓步。

  人會怕某個人,紙不會。

  晚飯,老魏那點碎米全倒進去了,食堂的粥煮得發灰白,酸味重。

  於墨瀾端碗喝了幾口,嗓子裡發澀。食堂坐滿了人,沒有人盯著別人的碗。

  林芷溪坐在對面。她進食堂的時候,靠門那一排的人站起來,退到後面——給她讓路,讓得很自然。林芷溪沒抬頭看誰,只輕輕點了一下頭算回應。

  小雨端著自己的碗過來,把碗底那點稠的撥進母親碗裡,動作熟練,撥完就走。

  於墨瀾把自己的半碗推過去:"你喝。"

  林芷溪沒接,只把那半碗推回來一點:"你也要站得住。"

  他端回來,一口一口喝完了。

  夜裡,何妙妙拿著抄本來調度室。田凱跟在後面,拄著拐,坐下,把頻率寫在紙角。

  "今天下午固定頻段收到的。"

  字跡橫平豎直:

  【渝都臨時聯防指揮部通告:三號幹線池壁至嘉余段封控解除。車隊恢復通行。各聚居點注意:未備案組織禁止越線。】

  於墨瀾讀完,手指在"池壁"兩個字上停了一下。

  池壁被清了。路通了。

  田凱低聲說:"'未備案組織禁止越線',他們在立界線。"

  於墨瀾把抄本壓在檯燈底座下,和前幾張並排。

  紙越來越多了。他手邊那張陳志遠寫著規矩的底稿還擱在桌角。

  兩張紙。一張管一袋米怎麼換。一張管一條路誰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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