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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對帳

2026-04-01 00:20:28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9年8月28日。

  災難發生後第802天。

  梁章天不亮就去了南坡。

  於墨瀾去調度站交了早班,回C段的時候將近九點。他一推門,看見門縫底下放著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旁邊壓著附記和扣工條。梁章來過了。

  他拿起那張紙。

  字很歪。有兩個字寫錯了,用筆尖硬描回去,紙都快劃破了。來路、時間、孩子什麼時候開始發燒、誰開的閘門、誰接的診。最後一行寫著:

  孩子當夜未能救回。本人次日上午獨自通過聯檢口檢定,流水號附後。

  "未能救回"四個字底下,墨跡洇開了一小片。也許是筆停得太久。紙上還有一個紅色的拇指印,按在最下面,按得很重,都壓變形了。

  桌上另有一張梁章寫的條子,字比那張說明工整得多:流水號對過了,手印他自己按的。我念他寫。按完手印他問那天晚上接他孩子的醫生還在不在,想謝他。

  於墨瀾把這張條子看了兩遍,放到那張說明上面。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屋裡沒有別人。林芷溪一早去糧務了,中午才能回來。小雨去了學習班。

  他伸手把紙推到陰影里。

  楊濱的東西九點半到的。物資那邊核過的底聯聯號寫在一張乾淨紙上,原始底聯一塊帶來。數字很清楚,一項一項對得上。他把東西放到桌上,看了於墨瀾一眼,嘴動了一下。

  "不用你去。"於墨瀾說。

  楊濱嗯了一聲,走了。

  喬麥的手機是於墨瀾自己去樓下拿的。她靠在一樓走廊的牆上,衣服上還帶著銅北那邊的煙火味。

  "前天沒來得及拍,昨晚拍了兩張照片。"她把手機遞過來,沒多說。

  於墨瀾翻了翻。第一張:時間二十六號夜十一點十七分。灰攤頂上的燈照著韓榮半張臉,他低著頭在掂手裡的東西。第二張:十一點二十九分,亮粉燈的巷口,還是他。像素一般,但臉認得出來。

  "銅北灰街那邊賣酒,也賣人。"喬麥說,"反正不賣藥。"

  「小楊跟你說的?」

  「不是。」

  於墨瀾把手機揣進口袋。"用完還你。"

  喬麥點了下頭,轉身走了。她走路從來不出聲。

  於墨瀾把東西檢了一遍,路條、聯號、底聯、附記、扣工條、手印說明、手機。全在口袋裡。

  林芷溪從糧務署那邊回來了。她換了件乾淨襯衫,把覆核二組的工牌別在胸口。

  

  "走吧。"她說。

  兩個人出了C段。

  從家屬區到分診站路程不近。於墨瀾走在前面,林芷溪走在他右後方半步的地方。他們之間沒說話,該說的昨天晚上都說了。

  分診站那棟樓的側門開著,碘伏的味道從裡頭往外涌。這種味於墨瀾從嘉余的醫務室就聞慣了,但分診站的碘伏更濃,本來這裡就是正經的診所。

  樓梯很窄,二樓走廊里擠著人。沒有人大聲說話,紙夾在胳膊底下或者攥在手裡。

  周暢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沒關。

  於墨瀾走到門口,站了一秒鐘。

  屋子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攤著一排待收的聯單。窗戶只開了半扇,熱氣悶在裡頭。周暢五十出頭的樣子,瘦,顴骨高,頭髮往後梳,兩鬢有灰。面前擱著一隻瓷杯,杯里的水還冒著白氣。

  於墨瀾敲了兩下門框。

  周暢抬頭。

  於墨瀾把路條放到桌角。

  "周主任。我是港務調度,於墨瀾。"他指了下身邊,"林芷溪,糧務覆核二組的。我們來送一筆帳。"

  周暢沒出聲,他先看路條。港務的條子,鄭守山那邊出的。然後抬眼看於墨瀾,再看林芷溪。

  "什麼帳?"他開了口。

  於墨瀾把林芷溪抄的那頁聯號放到桌上。

  林芷溪先開口:"二十五號、二十六號兩夜,分診站前台的夜台補貼跟耗材簽領對不上。補貼落的是韓榮,簽領藥品和紗布的是李易。兩夜都是。"


  周暢低頭看聯號,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看得不快。他右手搭在杯子上,始終沒端起來。

  "你們怎麼看到這個的?"

  "糧務署周核銷。"林芷溪一開口就不緊張了,"補貼走後勤統帳,簽領走庫房。兩條單子到糧務署核銷的時候要對一口氣,這頁對不上。今天下午正常走流程也會返回來。我先拿過來,是想讓您有個準備。"

  周暢把那頁紙拿起來,翻了個面看了看,又翻回來。

  "就這個?特意送過來?"

  於墨瀾把楊濱核過的底聯一張張攤在桌上。簽領時間、聯號、簽字人。

  【退熱液,李易。葡萄糖,李易。紗布,李易。夜台補貼,韓榮。】

  周暢翻底聯的時候,門口傳來腳步聲。

  韓榮進來了。

  他手裡抱著一摞聯單,進門的時候正低頭翻著什麼。抬眼看見桌前站了兩個陌生人,腳步慢了一拍。他的目光先落在於墨瀾身上,再滑到林芷溪身上,最後落到桌上攤開的那些底聯上。

  他的表情變化很快。

  "主任。"他把聯單放到桌邊,聲音照常。"這兩位是?"

  "港務和糧務。"周暢沒有解釋為什麼,只是把那頁聯號推了過去,"你看看。"

  韓榮接過來。他掃了幾眼,嘴角繃了一下。

  "聯號對不上是常有的事。"韓榮把紙放回去,語氣還算穩。"前台排班緊,補簽補領經常錯開。"

  周暢沒理他這句,把底聯又翻了一張。

  "韓榮,二十五號和二十六號兩夜,前台誰值的?"

  "我。"

  "物資簽領這兩天全是李易簽名。你簽了什麼?"

  韓榮的嘴唇緊了一下。"那兩夜出了特情。分診站缺藥,我出去跑了。"

  於墨瀾什麼都沒說。

  "跑哪口的藥?"周暢問。

  "臨時找的。幾個口子都問了。"韓榮回答。

  "單子呢?"

  "口頭借的。回來沒補。"

  "兩夜都是口頭借的?"

  韓榮張了張嘴。於墨瀾在這一刻看到他在吞口水。身體比嘴快。

  周暢沒追。他把底聯合在一起,目光回到於墨瀾臉上。

  "還有什麼?"

  韓榮在這個時候開口了,聲音一下高了半截:

  "主任,我明白了。這兩個人是為了前幾天那個孩子的事來的。他們那邊有個警備的人,私自放了一個黑戶進分診站,李易接的,孩子沒救回來。現在拿補貼的帳來找茬。"

  門口排隊的幾個人聽見了。那個抱孩子的女人往裡看了一眼,又把臉收回去。靠牆的老頭嘀咕了句「黑戶也能看病」。有個年輕男人低聲說了句什麼,聽不清。

  韓榮腰板挺了起來。他開始說話了。

  "前台是排口。誰先進誰後進,得按身份領號。今天給一個黑戶開了口子,明天所有人都會拿著孩子來闖。不能死了一個孩子,就把整個分診站的規矩掀了。"

  話說到這裡,外面的人都聽得見。於墨瀾幾乎能感覺到屋裡的空氣在微微傾斜。

  周暢看了韓榮一眼。"你繼續。"

  韓榮繼續了。他說規矩,說排號,說黑戶不能變成例外。他說得有條有理。

  於墨瀾必須承認,韓榮不蠢。他在分診站前台坐了多久就把這套話磨了多久。

  於墨瀾等他說完。等的時候他沒有看韓榮,他看著桌面。桌面上有一道舊茶漬,幹了發黃。如果他今天在這間屋子裡什麼都爭不到,那三天來就全白準備了,梁章的扣工白挨了。那個男人的手印白按了。李易還是替韓榮值夜打雜。


  韓榮說完了。門口恢復了安靜。

  於墨瀾從口袋裡掏出那疊紙。

  他先放附記。再放扣工條。最後放那張手印說明。

  "梁章那晚放了人。"他說。"附記是他當夜寫的。扣工第二天下的。他已經認了。"

  他把手印說明推到最上面。

  "這是孩子父親寫的。孩子當夜沒救回來,他第二天上午就自己過了檢定,不是黑戶了。流水號在這兒。孩子快死了,差幾個小時的順序。李易是醫生,你們也是。"

  周暢拿起那張說明。

  韓榮沒有開口,門口的人也沒有發出聲音。周暢看著那張紙。於墨瀾不知道他在看什麼,是在看字,還是在看那個洇開的墨跡,還是在看最下面那個拇指印。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紙放下來,抬頭看韓榮。

  "你剛才說你出去跑藥。"

  "是。"

  "哪口的藥?"

  "退熱和止痙。"

  "哪口的?"

  韓榮停了一下。"記不清了。"

  "兩夜都記不清?"

  韓榮的臉上掠過一道什麼東西。於墨瀾看出來了,人被逼到把謊話說第二遍時就有那種惱怒。

  "是口頭借的。臨時出的——"

  於墨瀾把手機拿出來,放到桌上。

  屏幕亮著。第一張照片。

  "二十六號晚上十一點十七分。"

  他把屏幕劃了一下。

  "十一點二十九分。這是銅北什麼地方。"

  韓榮的臉在手機的光裏白了一層。他的嘴動了兩下,但最後什麼都沒出來。

  "亮這粉燈的地方不賣藥。"於墨瀾指著照片說。

  於墨瀾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整個身體都是僵的。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表現出來,但他的後背從進這間屋子起就沒松過。

  他的賭注壓在周暢身上。如果他判斷錯了,周暢——周主任完全可以把他和林芷溪一起轟出去,然後找個理由把這筆帳壓回港務。

  韓榮的臉漲紅了。"你們跟蹤——"

  "韓榮。"周主任打斷了他。

  周主任站起來。他往門口走了幾步,朝裡間喊了一聲。

  "李易。"

  裡頭隔了幾秒才有聲音。腳步從裡面過來,不急。李易推門出來的時候只摘了一隻手套,另一隻手的指頭還是濕的。白大褂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他的臉很黃,長期不夠睡、不夠吃、撐到極限的那種黃。

  李易掃了一眼屋裡的人。看到於墨瀾的時候他目光停了一下,但他什麼都沒問,也沒有任何表示。

  "二十五號、二十六號兩夜,急處置誰上的手?"周主任問。

  "我。"

  "韓榮呢?"

  "沒見到。"

  "兩夜都沒見到?"

  "一天前半夜沒見。一天從頭到尾沒見。"




  "為什麼不報?"周主任問。

  李易的目光從窗戶上收回來,落到周主任臉上。

  "忙。"

  就一個字。屋子裡輕輕震了一下。

  "人送進來就得接。"李易說,"藥籤了,手上了,人是活著出去還是沒出去,都是我的事。前台坐不坐得住人,我管不了。"


  他停了停。

  "不管是不是黑戶,送進來的時候已經晚了。沒有用。"

  他說完這句話,把另一隻手套也摘了。兩隻手上全是水痕和碘伏漬,指甲剪得很短。手背有幾道舊裂口,已經癒合了,但留了疤。他把手套疊好握在手裡,站在那裡等周主任說話。

  屋子裡沒有人動。

  於墨瀾也沒說話。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一個字了,只要周暢不是傻子或者裝糊塗。

  周主任站在桌邊。他把桌上的紙又看了一遍。聯號、底聯、附記、扣工條、手印說明。手機上的照片還亮著。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透了。他皺了一下眉。

  "三件事。"

  他把杯子擱回去。

  "第一件。警備放人的事。附記在,扣工在,檢定流水號在。警備不歸我管,但接診這一筆結了。"

  他沒有看韓榮。

  "第二件。二十五、二十六兩夜,前台主值空崗,夜台補貼照領。韓榮,中午之前給我一份書面說明——你人在哪、藥從哪拿、為什麼沒有外領條。寫不清楚,先按脫崗掛異常。補貼暫扣。"

  韓榮的臉垂著。他沒有反駁。

  "第三件。從今天起,誰值的台、誰上的手,就落誰的名。不許再拿'協助'兩個字糊弄。交接一班一簽,空欄再讓我看見,整個前台按沒交班處理。"

  他看向李易,李易點了下頭。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些,只有一點點。於墨瀾看到了。

  周主任轉回來看韓榮。

  "崗表今天不動。缺人手,你先坐著。"

  韓榮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有細微的變化。於墨瀾看到了,他知道周主任也看到了。

  周主任最後看了於墨瀾一眼:"港務的人,手伸得夠長。"

  "今天糧務來送紙,跟他借個路。不是港務來伸手。"林芷溪說。

  周主任眼睛掃了兩個人,把那疊紙按了按:"紙我收了。附記、扣工條、這份說明,都留檔。以後分診站的事,先走你們自己口子。別再直接上我這兒。"

  "明白。"

  於墨瀾把手機從桌上拿回來,揣進口袋。他轉身往外走的時候,餘光里看到韓榮彎腰把自己那摞聯單抱起來,慢慢走回前台那把椅子上坐下了。他拿起筆,手指的僵勁還沒過去。

  李易沒有看任何人。他把手套重新戴上,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肩膀已經恢復了長期彎腰在台上做手術的人的弧度。

  走廊里的人還在排隊。碘伏味更重了。門口那個排隊的女人還在等。

  於墨瀾和林芷溪下樓。樓梯很窄,兩個人走不並排,林芷溪在前面,於墨瀾在後面。走到樓梯轉角的時候,上面傳來一聲:

  "李醫生。"

  不知道是哪個患者喊的。

  李易沒有回應。他大概還在裡間。

  於墨瀾在轉角處站了一秒。然後繼續下樓。

  出了側門,八月底的太陽隔著雲層晃了於墨瀾的眼,分診站裡面太暗了,於墨瀾眯著眼站了兩秒鐘才緩過來。

  林芷溪走在前面,走了十來步才回頭。她的劉海貼在額頭上。

  "他沒動韓榮。"

  "嗯。"

  "你想到了?"

  於墨瀾沒有馬上答。他們經過分診站樓下那塊舊布告欄,上面釘著本周的排班表,還沒換。韓榮的名字還在前台主值那一欄里。

  "人手不夠。他動不了。"

  "那你覺得夠了嗎?"

  他們走了一段路,經過一棵被黑雨打禿了半邊的老樹,樹根把水泥地面拱起了一道裂縫。於墨瀾踩過那道裂縫的時候才答。

  "他不敢折騰李醫生了。夠了。"


  林芷溪沒再說話。

  兩個人走回港務站的路上,碼頭那邊有船在卸貨,吊臂一下一下地擺。遠處江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灰色霧氣,貼著水面。走廊地面上的水跡幹得很快,於墨瀾和林芷溪的鞋印踩上去,又很快消失了。

  他的手還插在口袋裡,手指碰到喬麥的手機。周主任收了那疊紙,但那兩張照片還在他手裡。在外面殺人死人都是家常便飯的這種時候,城裡的生活作風實在不算什麼問題,官方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照片只能證明這人脫了崗,而已。

  走到港務站門口的時候,他站住了。

  "我進去還個路條。"他說。

  林芷溪點了下頭。"我先回去。"

  於墨瀾走進調度站。鄭守山還在桌後面坐著,面前換了一張新的泊位表。

  他看見於墨瀾進來,沒問怎麼樣,只是把那根叼了一上午沒點的煙從嘴邊拿下來,放到桌上。

  "條子。"於墨瀾把路條放到桌上。

  鄭守山瞄了一眼。"回來了?"

  "回來了。"

  "死人沒有?"

  於墨瀾被這句話噎了一下。然後他發現鄭守山的嘴角動了一下。

  於墨瀾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調度站的窗戶開著,碼頭的風吹進來,帶著江水的味道。

  他從兜里掏了掏,給鄭守山扔了半盒他卷好沒抽的煙,轉身走了。

  分診站樓里什麼都沒有被一下掀翻。韓榮還坐在前台那把椅子上,排班表上的名字還沒換。但有一筆帳掛在了那張桌子上,李易的名字終於落回到了他自己做的那些事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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