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9月11日。
災難發生後第816天。
喬麥回來了。
她從C段後面那條坡繞上來,時間是晚上九點多。於墨瀾在屋裡聽見樓道那頭有人把聲控燈跺亮了。
沒聽見腳步聲,敲門聲直接響了。他推開門的時候,喬麥站在門口。她的帆布包癟著,掛在肩上。
「出去說?」喬麥問。
兩個人走到樓道盡頭。那一截走廊沒有燈,窗洞敞著,九月的夜風灌進來。
"查到了。"喬麥說。她把帆布包擱到腳邊,背靠在牆上。"但只查到一部分。"
"說。"
"頭兩天白跑。灰攤上的人換得快,今天問的明天攤都沒了。問了十幾家,裝傻的裝傻,不然就當我透明的。第三天才出東西。"
她拿拇指摳了一下包帶上的干泥。
"橋頭外緣有一段跟別處不一樣。有個人固定在那兒坐著,不賣貨,旁邊帶兩個人。灰攤上叫他老刀口,真名蘇恆,黑戶。乾的是信息販子的活,誰欠誰錢,哪條線換了人,他什麼都收。找他得先跟他喝酒,酒喝完了才能找他問話,還要另花錢。"
"孫樹發去過他那兒。"
"不是一個人說的。賣米的見過一個缺耳朵的男人往橋頭走。收舊件的說那幾天有外來的生面孔在打聽事。補鍋的說老刀口那陣子心情不錯。三條消息拼一塊,孫樹發坐過蘇恆的攤。我說的。"
於墨瀾把兩隻手抄到外套口袋裡,拿出手捲菸,遞給喬麥,喬麥沒接。他自己點上了,樓道里穿堂風一陣一陣的。
"他們聊了什麼?"
"這段查不實。他們坐得近,旁邊沒人敢湊,我也不想跟那人喝酒。但我從兩個不同的人嘴裡聽到了嘉余,我在荊漢住我以前都不知道嘉余,渝都人怎麼知道的?倒騰舊藥的說老刀口最近放話,手裡捏了個新口子,開了不小的數。"
"多少。"
"不確定。有人說幾千,有人說上萬。灰攤上消息過一道嘴漲一倍,我也分不清哪個是原價。但老刀口不做小買賣。"
風從窗洞灌進來,又從樓道另一頭灌出去。
"嘉余正在申請升格,聯絡處二號樓貼過告示,灰攤上有人手抄了賣給他,兩塊錢一份。蘇恆專干拼消息的活,對上號賣錢。"
於墨瀾把煙吸了一口。"孫樹發去灰攤,應該本來是打聽配給被冒領的事。"
"喝酒就是套話。孫樹發嘴不緊,套到東西了。我猜的。"喬麥把兩隻胳膊抱在胸前。"至於套多深,沒人知道。但孫樹發要只是說了配給的事,不值這個價,他也不至於尋死。至於他到底說了什麼,查不到。"
她停了一下。
"倒舊藥的還提了一句,老刀口那天跟人說,'水上來的手裡沾過大動靜'。他只聽到這半句,原話什麼意思不確定。"
她又想了一下。
"二手消息,不確定。"
樓道里風灌了一陣。遠處C段樓底下有人在鎖自行車,鏈條嘩啦響了幾聲。
於墨瀾把煙掐了。
"蘇恆知道孫樹發死了嗎?"
"這我上哪知道,你把我當什麼了。"
於墨瀾在樓道里站了很久。
"明天晚上你到我家來。梁章和徐強也叫上。"
"明白。"喬麥拎起包,走了。
第二天港務站的活照常干。上午於墨瀾在調度台對嘉南支線補料窗口的排期,老葛在旁邊算裝卸單。下午他去東二碼頭盯了一船回收件。鄭守山中間只問了一句嘉余評估那邊有消息沒,於墨瀾說還在等。
傍晚,於墨瀾讓小雨去宋美瑛那邊待一會兒。小雨問什麼時候回來,於墨瀾說晚一點。她拎著書包去隔壁寫作業。
門關上以後屋裡安靜了。林芷溪把桌上的東西收進了抽屜,桌面擦了一遍。窗簾拉上。
六點半人到齊。
燈開著,摺疊桌上擱著一隻鋁壺和幾隻水杯,水剛燒的。
林芷溪坐在桌邊靠里的位置。梁章站在門口那側,一隻腳踩在椅子橫檔上。徐強站在窗邊。喬麥站在離桌最遠的地方。
於墨瀾把喬麥在銅北查到的東西講了一遍。孫樹發的事在座的人都已經知道了。他說的是喬麥帶回來的新東西:蘇恆這個人,賣消息的路數,孫樹發去過蘇恆的攤,蘇恆放話手裡捏了嘉余的口子,開了價。孫樹發到底跟蘇恆說了什麼,沒查到。
"多大的數?"梁章問。
"幾千到上萬。說法不一。"於墨瀾說。"嘉余正在過升格審查。"
林芷溪先開口。"配給的事不值這個數,也不至於要命。"
"大壩。"於墨瀾說。
在座的都是從那邊出來的。
"猜的?"梁章說。
"蘇恆拿嘉余在開價,這是硬的。猜不猜有區別嗎。"喬麥說。
徐強在窗邊開口了:"老孫怕的不是蘇恆。"
林芷溪接了一句:"他怕你。所以他回來以後人就變了,反應過來了。"
於墨瀾把杯子端起來。水早涼了。他又放下。
林芷溪說:"這消息只對我們值錢,他在等我們給封口費。"
"不給呢?"梁章說。
"他往聯絡處遞一封信。升格停了不說,往回查,牽出來的不只是我們幾個人的事。"於墨瀾說。
"找吳秉德?"徐強問。
"不行。我覺得他們已經知道了,但一直沒問。但如果我主動說嘉余跟大壩有關,等於攤牌。他想保嘉余也兜不住。"於墨瀾說。
梁章把腳從椅子橫檔上收回來。"給錢不收手。不給錢他捅上去。找上面先把自己交代了。哪條路都是死的。"
喬麥說:"還有一件事。蘇恆放話以後,灰攤上已經有人在打聽嘉余了。這裡的人對鋼鐵城外面什麼樣感興趣。不止一個。"
屋裡安靜了。鋁壺嘴上的白氣慢慢變細。
梁章看了於墨瀾一眼。
"做了他。"
三個字。
林芷溪的手擱在桌面上,五根指頭按著桌面。喬麥盯著腳邊那塊地磚。窗外碼頭高杆燈的白光從簾縫裡擠進來,照在徐強半邊臉上。
於墨瀾盯著桌上那隻壺。壺身映著燈,燈影在鋁皮上微微地晃。
"這條路走了就回不來。"
"不走這條路嘉余先回不來了。"梁章說。
於墨瀾能聽見隔壁有人在走動,大概是宋美瑛在廚房,鍋碰了一下灶台。小雨還在那邊。
林芷溪開口的時候把身子往前挪了一點。
"蘇恆後面有沒有別人,他手裡的東西傳出去了沒有?"
喬麥接。"不知道。但這種人消息全存腦子裡,不記紙上,不跟人共享。他能靠這個吃飯。"
於墨瀾抬起頭,把屋裡的人看了一圈。
"做乾淨。"於墨瀾說。
梁章先說實際的。"槍帶不出去。家屬區出門登記,警備口查得死。城裡一響整條街都聽見。"
"不用槍。"喬麥說。
所有人看她。
"蘇恆身邊一直帶兩個人,正面硬來碰不著他,鬧太大會把巡邏隊引過來。"她把帆布包的帶子從手裡繞了一圈又鬆開。"但這人是個老瓢蟲,我蹲的時候有一個晚上看見他自己往粉燈那邊拐了一趟。"
梁章的腳尖從地面收回來了。
"我換身衣服去找他。把他從那兩個人中間引出來,引到沒人的地方。剩下的我做。"喬麥說。
徐強從窗邊看過來。"你?"
喬麥白了徐強一眼,轉頭對林芷溪說:"有毛巾嗎。"
林芷溪起身去了廚房,拿了一條回來。喬麥接過去把臉擦了一遍,脖子也擦了。她用手指把額前的碎發攏到耳後,從手腕上褪下一根皮筋把頭髮紮緊,外套脫下來搭在帆布包上。
裡頭一件深色圓領衫,領口舊了,但肩線和脖頸露了出來。
燈照在她擦乾淨的臉上。煤灰去掉以後五官就分明了。顴骨,眉骨,下頜,一條一條的線。跟剛才扛著帆布包進門的那個人不是同一個。
屋裡安靜了兩秒。
"聲音。"梁章說。
「滾,我夾不出來。那地方不用靠說話。」
於墨瀾看了喬麥一會兒:"他會跟你走。"
"事後我搬不動,得有人在旁邊幫忙。主要是別讓人看見。"
徐強從窗邊走到桌前面來了。這是他進屋以後第一次挪位置。
"我來。"
喬麥看了他一眼。
"他要是那天帶了人呢?"林芷溪說。
"那就不做了,等機會,回來再想別的。"喬麥說。"但他去嫖帶人幹嘛。"
"收完怎麼處理?"梁章問。
"現在路上沒幾盞燈,也沒監控。橋頭往下走,底下水流急。真出意外,我先脫身,徐強斷後。最壞的情況——"喬麥沒說完。
"什麼時候?"徐強問。
喬麥捋了一下頭髮:"得準備一下。衣服,路線。明天晚上。"
林芷溪的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放到膝蓋上:「不會有人報案?」
"蘇恆又不是正式住民。渝都消失一個黑戶,誰去數人頭。"喬麥說。
屋裡沒有人再開口。
於墨瀾看了喬麥和徐強。
"動手之前先問清楚。他到底從孫樹發嘴裡知道了什麼,跟誰說過。問完了再辦。"
喬麥拉了一下帆布包的肩帶。
於墨瀾站起來,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碼頭上燈照著空泊位,纜繩盤在樁腳下。
"這件事出了這間屋子,誰都不提。"
"明白。"梁章說。
於墨瀾從外套內兜里掏出一疊鋼票。手在桌面上方停了一下。鋼票擱到桌上。林芷溪從抽屜里又拿了一些出來,摞在旁邊。
"城裡跑事不能全靠碰面。通訊窗口能辦手機卡,一千鋼票一張,身份碼實名。你們這幾周各去辦一張。錢從這裡出。"
"信號穩嗎?"喬麥說。
"賣手機的人說的,主城區和港區能收到。遠一點斷斷續續,可能是2G信號,只能電話簡訊,湊合用,我跟你嫂子錢不多,你們自己再墊點。"
於墨瀾把鋼票分了幾份。梁章拿了一份揣進口袋,徐強想說不要,於墨瀾瞪了他一眼。喬麥最後拿的,夾進帆布包側袋。
林芷溪從桌邊站起來。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我去接小雨。"
門帶上了。
屋裡剩四個人。梁章最先走,徐強跟在後面,他走過於墨瀾身邊的時候點了一下頭。
最後是喬麥。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轉過頭。
"還有什麼話嗎?"於墨瀾問。
「沒了。」
喬麥走了。
於墨瀾一個人站在屋裡。桌上那水一口都沒人碰過。他把杯子裡的水倒在一起,回來用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
林芷溪帶小雨回來了。
小雨進門把手攤開給他看。掌心裡躺著一枚硬幣,比一塊錢的小一圈,銀白色的,上面的人頭和字都不是中文。
"宋阿姨給的。她說從一個貨箱底下掃出來的。"
於墨瀾拿起來翻了一下。正面一個人頭,側臉。背面一棵樹,樹底下有一行小字。他把硬幣放回小雨手裡。
小雨擱在桌上,用指頭撥了一下。硬幣旋了幾圈,晃了晃,人頭朝上停住了。她趴到桌上翻開算術本。
林芷溪從廚房端出飯,碗擺到桌上。鋁壺裡新燒的水咕咕地響。
燈照著一家三口的桌面。算術本旁邊那枚外國硬幣,被照到的一面是亮的,另一面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