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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吃魚

2026-04-03 22:41:09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9年9月15日。

  災難發生後第820天。

  上午的活幹完以後於墨瀾跟老葛打了個招呼,說下午有事晚到,老葛嗯了一聲,沒問去哪。

  於墨瀾沒捨得錢坐公交,從港區檢查口出去沿公路走了半個小時,走過江大橋。上次來銅北是跟大家一起坐車來的,走路比坐車遠得多,到橋頭的時候腿已經酸了。

  中午的灰攤比上次來的時候人更多,攤位擠得走道只夠兩個人並肩。他不太認路,憑上次的印象往裡走。

  經過橋頭外緣的時候多看了一眼——喬麥說過的蘇恆那個位置空著,沒看見什麼跟班。地上有幾個菸頭,旁邊的石墩子被搬走了一個,留了一個圓圈印。

  往前走了一段,靠江那一側有個瘦高個蹲在一隻塑料桶旁邊,桶里養著兩條魚,都不大,最大的巴掌半長,灰黑色的鱗,嘴在水面上一張一合。

  黑雨以後江里的魚越來越少,酸度高的時候成片翻白肚,能活下來的都是硬骨頭,活的更難碰上。這人大概是自己編網在支流口守了好幾天才攢下這兩條。

  "多少。"

  "三百五一條。"

  於墨瀾看了看那魚。災前這種雜魚幾塊錢一斤都沒人要。

  "兩條都要呢。"

  "六百。少一塊不賣。"瘦高個連頭都沒抬,"活的,銅江里撈的,你去別處看看還有沒有第二家。"

  

  於墨瀾蹲下去看了看桶里的水,魚確實是活的,鰓在動。

  "五百,兩條。"

  "五百八。一天都撈不到一條。"

  "五百五。你看有幾個人捨得買,你擺這不是等魚餓瘦了自己吃吧。"

  瘦高個想了想,伸手把兩條魚一起撈出來裝進舊塑膠袋,魚在袋子裡彈了幾下。

  五百五十塊鋼票。五天半的工錢。於墨瀾把錢數了兩遍遞過去:「幫我殺了。」

  旁邊攤上有調料。一塊火鍋底料用油紙包著,說是災前老料庫存,開價一百五,又買了一小把乾花椒和半把干辣椒,五十。於墨瀾還了半天價,底料一百二成交,花椒辣椒四十。七百一。七天的工錢。

  付完錢於墨瀾沒急著走,蹲在調料攤邊上把東西歸攏了一下,順嘴跟賣調料的聊了兩句。"生意怎麼樣,這一帶人多了不少。"

  "多是多了,都是他媽的黑戶,窮,還得防偷,買東西的沒多。"賣調料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瘦男人,手裡搓著一截麻繩,邊搓邊往旁邊瞟,"看的多買的少,手裡都緊。"

  "橋頭那邊呢,以前挺熱鬧。"

  "橋頭?"瘦男人想了想,"你說那個賣信的?好像是不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沒的,我也不去那一截。"

  於墨瀾把花椒往袋子裡倒,"我是港務站那邊的,最近接了批貨走銅江下游上來的,想問問那邊什麼情況,荊漢、滄陵那邊現在怎麼樣了。"

  瘦男人手裡的麻繩停了一下。"那邊的事我不清楚。"他把麻繩塞進口袋裡,開始整理攤面上的瓶瓶罐罐,不看於墨瀾了。

  於墨瀾站起來準備走,旁邊修東西的棚子裡一個老頭正拿鑷子夾彈簧,聽見於墨瀾說滄陵的時候手頓了一下,彈簧從鑷子上彈出去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撿起來以後頭沒再抬。

  於墨瀾提著魚和調料走了。回去的路上經過橋頭,蘇恆原來坐的那個位置從右手邊過了一下。去年的今天他在大壩,今年他提著兩條魚,花了七天的工錢。

  回到家屬樓的時候林芷溪已經在廚房了,他把魚和調料擱到案板上。

  "不大。"

  "夠了。"林芷溪把魚翻了一面,"活的?"

  "活的,他幫著殺了,內臟沒扔。算調料七百一,全部。"

  林芷溪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沒說貴,拿菜刀背拍了一下魚頭,開始刮鱗。


  "今晚人多,湯底多放水,魚切薄片,夠蘸一輪就行,剩下的湯泡飯。留一小碗給宋美瑛。小雨最近總去她家。"

  傍晚六點前後人陸續到了,於墨瀾發簡訊叫的。

  第一個來的是楊濱,他帶了一小袋鹽,說是物資口分剩的,手裡還拎著個舊飯盒,打開一看是兩塊麵餅子,自己下午蒸的。

  "怕不夠。"他把餅子擱到桌上。

  第二個是何妙妙,空著手,進門鼻子吸了兩下,"啊,這味。"

  梁章和徐強一前一後上來的。梁章手裡拎著半瓶白酒,瓶身上沒商標,不知道從哪弄的,他把酒往桌上一擱。

  徐強什麼都沒帶,他在門口把鞋底在台階上蹭了蹭才進來,進來以後站著。

  蘇玉玉最後到,她是從南山糧食基地趕過來的,她爬不慣梯坎,額頭上還掛著汗。進門的時候徐強正站在窗邊,兩個人對上了目光,蘇玉玉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到桌邊坐下了。

  喬麥跟蘇玉玉一起進來,兩個人在樓下碰上的。喬麥穿長袖,左胳膊動作慢半拍,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於墨瀾看得出來。

  "李醫生呢?"何妙妙問。

  "來不了,今晚排了兩台。"於墨瀾說,"不過韓榮調走以後他底下補了兩個助手,雜活不用他幹了,比以前強。"

  "早該這樣。"梁章擰開酒瓶蓋聞了聞,"那孫子不會記仇吧。"

  「怎麼說也是個醫生,不至於往死里弄他。」於墨瀾說。

  屋裡坐不下這麼多人,桌邊擠了林芷溪、小雨、蘇玉玉和楊濱,何妙妙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梁章端著碗站著,徐強站在窗邊位置沒挪,但碗端起來以後目光時不時從碗沿上方掃一眼蘇玉玉那邊。喬麥蹲在門口那側,包擱在腳邊。

  林芷溪從廚房端出一口鋁鍋擱到桌中間,鍋里魚片浮在紅油湯底上面,花椒和干辣椒鋪了一層,老火鍋底料化開以後的那股味道蓋住了整間屋子,九月的窗戶開著半扇,樓道里肯定也聞得到。

  小雨把臉湊過去。"辣。"

  "不怕就多吃,怕就泡飯。"林芷溪給她盛了一碗,魚片兩塊,湯澆了半碗。

  梁章第一個給自己盛滿了,魚片撈了四五塊,湯澆到碗沿,端起來呼哧呼哧喝了兩口,嘴邊掛了一圈紅油。"操,真他媽香。上次吃魚什麼時候來著?大壩溢洪道里撈的不算。"

  "那個重金屬超標,你們還吃。"蘇玉玉說。

  "超標的也比嘉余的稀粥強。"梁章又撈了一塊。

  桌上安靜了一下。

  他們在吃魚,嘉余那邊二百多口人還沒到溫飽線。

  何妙妙打破了這個安靜:"沒看出來啊梁科長,以前在嘉余你話都沒這麼多,到渝都以後嘴皮子見長。"

  梁章端著碗停了一下。他把嘴邊的紅油拿袖子蹭了蹭。

  "這兩年見死人太多了。"他說,"天天不是這個掛了就是那個出事了,有什麼可聊的。到了渝都難得活得像個人,多說兩句怎麼了。"

  屋裡又安靜了一下,跟剛才不一樣——剛才是因為嘉余的粥,這次是因為梁章突然說了句正經話。

  "行了行了,吃吧吃吧。"梁章自己把話岔過去了,嘬了一口酒。

  徐強碗端在手裡,筷子夾了一塊魚片放進嘴裡,嚼了半天,把魚骨擱在碗沿上碼齊。

  小雨吃到一半抬起頭,看了徐強一眼。她放下筷子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徐強跟前。

  "徐強叔,上次那個帽子,謝謝。"

  徐強端著碗手沒動。他看著小雨的臉,這孩子去年還不到他胸口,今年已經快到他肩膀了。深藍色的針織帽她掛在牆上,手腕上那塊西鐵城表還在。

  他的眼睛濕了一下,很快,他低頭把碗裡的湯喝了一口。

  "不客氣。"

  梁章在旁邊拿筷子敲了一下碗,"老徐你感動個什麼勁,小雨都比你扛得住。"


  "你嘴裡能不能有個正經的。"蘇玉玉說。

  "正經的來了。"梁章把筷子一指蘇玉玉又一指徐強,"你倆到底什麼時候說清楚?全樓道就你們自己覺得瞞得住。"

  蘇玉玉手裡的筷子停了,徐強把碗放下了。

  何妙妙在小板凳上往前探了一下,楊濱默默低頭吃飯。喬麥蹲在門口那邊,嘴角翹了一下。

  "沒什麼好瞞的,"蘇玉玉說,聲音不高但沒躲,"在嘉余那時候就——"

  "早知道了。"喬麥在門口接了一句。

  "我也知道。"何妙妙說。

  "連我都知道。"楊濱說。他這句話是今晚主動說的最長一句了。

  林芷溪沒開口,她給蘇玉玉碗裡多夾了一塊魚。

  徐強看了蘇玉玉一眼,蘇玉玉沒回頭,但耳朵紅了。

  "行了行了,"梁章灌了一口湯,"操,比我喝的酒還上頭。"

  喬麥筷子准,她挑了一塊魚腹上的肉沒蘸湯直接吃了,左手擱在膝蓋上始終沒怎麼用力。

  "你那個港務外勤到底幹什麼活?"何妙妙問她,"從來不說。"

  "跑腿打雜,"喬麥嚼著魚,"今天去銅西送單子,明天去南坡對回執,後天又調回港區搬東西,哪缺人往哪塞。上班時間不自由,工時總被扣,這個月已經扣了三次了。"

  "扣工時?憑什麼?"何妙妙說。

  "外勤嘛,跑一趟回來晚了半小時就算遲到。"喬麥把魚骨吐在碗沿上,"不過有個好處,坐公交不花錢,外勤證一亮直接上。"

  楊濱說:"下次讓你跑聯絡處那條線。"

  "不行,我不認人。"喬麥又夾了一塊魚,挪了挪胳膊。

  蘇玉玉吃了兩口,把碗裡的花椒粒揀出來擱在桌面上湊近看了看。"這花椒品種不錯,銅北買的?"

  "二十塊一把。"於墨瀾說。

  "今年南山三號棚那批椒苗全枯了,酸雨打的,這種品種耐旱不耐酸,種子比果子值錢。還有剩的沒,回頭我試試能不能發出來。"

  何妙妙吸了一大口湯被花椒麻到了,嘴張著哈了兩口氣,眼睛眯成一條縫。

  梁章拿筷子指著她,"你這吃法跟貓舔碗似的。"

  "你管我!"何妙妙用手背扇著嘴,緩過來又撈了一塊,"我在嘉余連條魚毛都沒見過。"

  「我不管。小楊管不了。」

  楊濱默默吃完了一碗,站起來自己添了半碗湯泡飯,回來的時候把鍋沿滴下來的湯擦了,然後他把自己帶的兩塊餅子掰碎了泡進湯里推到桌中間。"不夠的人拿這個墊。"

  小雨碗裡的魚不多,她沒挑大塊的,湯泡了飯一口一口吃,碗底見了白才放下筷子。

  林芷溪是最後一個坐下來的,她的碗裡有兩片魚和小半碗湯,魚是她切的,最薄的那幾片留給了自己。

  鍋見底了,紅油湯還剩一些。林芷溪盛了一小碗魚湯擱了兩片魚肉進去。

  "小雨,給宋阿姨端過去,在那邊畫一會兒。"

  小雨接過碗,走之前看了看桌上。林芷溪把舊布包著的盒子從廚房拿出來擱到她面前。

  "先拆了再去。你爸買的。"

  小雨把碗擱在桌上,打開舊布。

  盒子,硬紙板的,擦得乾乾淨淨。蓋子上印著德文和英文。

  她打開蓋子。

  四十八根彩色鉛筆在凹槽里,顏色從深到淺排著,筆桿上的漆完好無損,上面一層暖色,下面一層冷色。

  小雨盯著那些顏色看了很久。她拿出一根——正紅色的那根,指甲把蠟封碾碎了,在桌上一張廢紙上劃了一道,紅色的,很亮。然後拿了一根赭石色的在旁邊勾了幾筆。


  她把兩根筆放回凹槽里,蓋子合上,兩隻手按在盒子上面。

  "謝謝。"

  梁章清了一下嗓子,何妙妙低頭搓了搓手指,蘇玉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林芷溪摸了一下小雨的頭髮。"去吧,湯別灑了。"

  小雨一手抱著彩鉛盒子一手端著那碗魚湯,出門的時候樓道聲控燈被她的腳步踩亮了一下。

  屋裡安靜了幾秒。

  何妙妙說:"這東西災前也不便宜吧。"

  "現在砍到四十塊。"於墨瀾說。

  "值。"梁章把酒瓶蓋擰開又擰上。"操,我去年送的那罐草莓醬她吃了沒。今年忘了。"

  林芷溪沒接,於墨瀾也沒接。小雨已經去了隔壁不在屋裡。

  "她把草莓醬給了豆芽,"於墨瀾說,"大壩臨走之前塞給他的。"

  梁章的手停在酒瓶上。

  "操。"梁章把酒瓶蓋擰死了,這回是真沒再往下說。

  於墨瀾起身去把多餘的燈關了,分時段供電快到限額了,剩一盞檯燈。桌上的碗已經撤了,梁章剩的白酒還在桌上,沒人再喝。

  "說正事。"於墨瀾說。

  "嘉余升檔的材料被駁了。"他把公函上的內容說了一遍,"理由是不符合A級邊界節點掛接標準,要求補齊材料重新報,經辦人簽章旁邊有一行手寫的字:來源需覆核。"

  "什麼來源。"梁章說。

  "不知道,可能是嘉餘人員的來源。"

  "大壩。"徐強說。

  "有可能,也可能是例行審查查背景,兩種都說得過去。"

  林芷溪說:"我在糧務署那邊已經開始順線了,看能不能摸到檔案口。"

  "今天去銅北買東西的時候我順便打聽了一下,"於墨瀾說,"蘇恆不見了,灰攤上沒人在意,但嘉余這名字偶爾還有人提。"

  喬麥接了一句:"蘇恆身邊那兩個人我還在盯,沒動靜。"

  "手機卡的事,"於墨瀾說,"梁章和徐強自己出錢辦的,我給你們報——"

  "我那一千是跟徐強借的,"梁章說,"下個月還。"

  "上次在嘉余借我的煙還沒還。"徐強說。

  "那是兩碼事。"

  蘇玉玉從口袋裡掏出來給大家看了一眼,"我那邊信號不太行,打電話斷斷續續,簡訊能收到。"

  "你跟徐強能聯上就行。"林芷溪難得笑了一下。

  何妙妙說:"還有一件事,聯絡處那邊通知了,下周起我正式調過去跟齊玥一起做。"

  於墨瀾拿水杯喝了一口,"什麼時候定的。"

  "今天下午吳秉德簽的,聯絡處現在加上我一共九個人,五個駐渝都四個跑外勤。"她把板凳往前挪了一點,"嘉余的報碼窗口我還管,明天下午排好了。"

  "明天我要聽一下劉勝軍那邊的情況,志遠上次說收成不好,不知道能熬過去不。"

  "我記得有四十多口,"楊濱說,"老劉家裡再富,也養不起這麼多人,糧食缺口不小。"

  梁章把白酒蓋子擰死了。"老於,那個'來源需覆核'——你覺得他們到底知道多少?"

  窗簾沒拉嚴,外頭的光漏進來一條,落在桌面上。

  "不知道,但不能等他們來查,得先搞清楚他們手裡有什麼。"


  屋裡安靜了。

  人散了。梁章第一個走,在門口撞了一下於墨瀾的肩膀。徐強跟在後面,走到樓道里的時候蘇玉玉從後面追上來,兩個人並著肩下了樓,腳步聲混在一起,蘇玉玉還要趕回南山,徐強送她走一段。

  楊濱幫著把最後幾隻碗端進廚房,和何妙妙一起出門,何妙妙走之前扒著門框往回看了一下廚房,鼻子吸了一下,"下次我和楊濱攢點錢,也請你們吃。"

  喬麥沒聲。

  「養好了再動。多小心。」於墨瀾把她送走了,一個人把桌面擦了一遍,梁章那白酒底子他收進了柜子里。

  林芷溪去隔壁接小雨。回來的時候小雨抱著彩鉛盒子。她把盒子放到桌角,翻出一張紙遞給於墨瀾。

  紙上畫了一條魚,不是小孩畫的那種——魚身用了暖紅和赭石兩層色,腹部留白,尾鰭從深藍過渡到灰綠,用筆的方向跟著鱗片的走勢,魚眼是一個黑點旁邊點了一小筆高光。水面沒有畫波浪,只有三四根錯開的橫線,灰藍色的,很淡。

  整條魚是側身的,微微弓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瞬間。

  於墨瀾拿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小雨小時候畫藍天太陽房子,路上用樹枝在泥地上畫樹,到在嘉余用鉛筆畫冷庫平面圖,到現在,四十八種顏色到了她手裡不到兩個小時,她已經知道怎麼用了。

  "畫得好。"他說。

  小雨把紙折好夾進算術本里,趴到桌上繼續寫作業,彩鉛盒子擱在手邊,盒蓋半開著。

  七百一十塊鋼票的魚吃完了。四十塊鋼票的顏色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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