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9月20日。
災難發生後第825天。
傍晚於墨瀾下班回來的時候小雨已經在了。學習班就在家屬區裡頭,走幾步的事,不用接。她寫完了作業趴在桌上畫畫,彩鉛盒打開著,桌面上散了幾根用過的筆。
於墨瀾換了鞋坐下來,從口袋裡摸出幾張鋼票擱到桌角。
"這個月零花錢。五十。省著花,別一次買零碎全花了。"
小雨抬頭看了一眼鋼票,又低頭繼續畫。
"媽給過了。也是五十。"
"那就攢著。"
林芷溪還沒下班。於墨瀾去廚房燒了壺水,剛把水灌進暖瓶,樓道燈亮了。敲門。
何妙妙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皺巴巴的,用了不知道幾手了。
"來了來了。"她側身擠進來,先沖小雨揚了一下紙袋。"上次生日我空著手來的,一直欠著。今天碰見好東西了,給你補上。"
她把紙袋擱到桌上,小雨放下筆打開。
一本災前的舊畫冊,銅版紙印刷,封面蹭掉了一塊漆,但內頁完好。翻開第一頁是一片海,藍得不真實,海面上有幾條白色的船。
小雨的手指停在那片藍上面。渝都沒有海。林芷溪家在海邊,但都是二老到臨江來,小雨出生以後從沒去過,也沒見過真的海。災前的世界印在這種紙上,顏色比她手邊彩鉛里最亮的那根還亮。
"灰攤上淘的,十塊錢。"何妙妙在桌邊坐下來。"賣書的老頭說這本他留了半年了,沒人要。誰還看這個?我看見裡面顏色多,想起你畫畫。"
"謝謝妙妙姐。"小雨翻到下一頁,一座雪山,白得扎眼。
於墨瀾從廚房把兩隻杯子端過來,一隻遞給何妙妙,另一隻擱到自己這邊。開水,沒有茶。
"怎麼樣?聯絡處。"
何妙妙接過杯子灌了一大口,燙了,嘴角咧了一下。她在聯絡處幹了三天,整個人比在通信組的時候繃了一圈。不是身體上的,通信組調頻按秒表比這累多了。
"別提了。"她把杯子擱到桌面上,手指在杯上蹭了兩下。"頭一天齊玥讓我排文件夾。綠的是在管的,藍的是等審的,黃的是退回去重報的。就這三種顏色我排了一整天。排完了她過來翻了一遍,抽出兩本,說錯了,重來。"
"哪錯了?"於墨瀾問。
"一本藍的底下壓著半張便條,寫了個日期,齊玥說有日期標註的要單獨放。我說你一開始沒告訴我啊?她看了我一眼,就那種看法——"何妙妙拿手在自己臉前面比了一下,半邊臉繃著半邊臉不動,"——然後說'你排完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呢?"
"搬舊冊子。一個柜子一個柜子地搬出來,按年月重新碼。第三天還是搬。通信組的活我閉著眼都能幹,到了那邊連一個表格的欄位名都跟我以前認的不一樣。我說這欄怎麼跟通信組那張不一樣?齊玥說'這是聯絡處的表'。就這一句。"
門開了,林芷溪回來了,肩上挎著布包。看見何妙妙在,笑了一下,把包擱到門後鉤子上,也倒了杯水坐下來。
"說聯絡處呢?"
"在說齊玥怎麼折騰我。"何妙妙又喝了一口水,這回沒燙到。"林姐你是沒見她那個辦公桌。什麼東西放哪個格子,筆筒里的筆尖朝哪邊,全有規矩。她每天下班前還要把當天經手的材料清單手抄一份鎖進抽屜里。電腦里明明都有,她還要手抄。"
"怕數據被改?"林芷溪說。
何妙妙想了想。"也許吧。但也有可能就是她習慣。這個人什麼都要自己過一遍才放心。"她歪了一下頭,"說實話我還沒碰見過這種人。在通信組信號斷了就是斷了,修就完了,沒人跟你玩這些。聯絡處那整層樓安安靜靜的,走廊里走路都輕手輕腳,說話的聲音比電颱風扇還小。"
"吳秉德呢?"於墨瀾問。
"基本看不見。裡面那扇門關著,一天開兩三次。今天上午進去了一個人,不認識,待了快一個小時。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也可能本來就那樣。齊玥把那個人的材料收走了,沒放到外面的柜子里。"
"放哪了?"
"她桌子底下有一個鐵皮矮櫃,鎖著的,不讓我碰。我第一天搬東西的時候低頭瞄過一眼,裡面冊子不少,封皮上有印,顏色跟外面柜子里那些不一樣。"
何妙妙說這話的時候在喝水,說完咽了一口,目光落在杯子裡,沒覺得這句話有什麼特別的。
於墨瀾端著自己的杯子。顏色不一樣。齊玥在宿舍門口說過,紅的。他沒追問。
小雨在桌角翻畫冊。翻到一頁熱帶雨林的時候停下來看了很久,那種綠從紙面上湧出來,深的淺的疊在一起,樹冠連成一片,底下有溪水,溪水上面飄著光。
現在的渝都九月,窗外是灰的,雨有時是好的,有時是灰的,地上長出來的草葉尖發黃。畫冊里的那個世界跟窗外不是同一個。
何妙妙又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聯絡處的零碎。比如聯絡處的內網跟通信組不是一套系統,界面更舊,加載慢;比如齊玥用的那支簽字筆是藍黑色的,跟整個聯絡處統一用的黑色不一樣,何妙妙問了一句為什麼用這個顏色,齊玥說"習慣"。
"她就是那種人。"何妙妙總結了一句。"不是故意刁難你。她就是什麼東西差一點都不舒服。跟她說話也是,你問一個問題她只回答那個問題,多一個字都沒有。"
"習慣就好。"林芷溪說。
"不知道能不能習慣。"何妙妙站起來,把杯子裡剩的水一口乾了。"行了我走了。明天還得早起,齊玥七點四十五到,我七點五十就算遲到,她那個表比我以前調頻還准。"
"路上小心。"於墨瀾說。
"嗯。"何妙妙拎起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小雨。小雨還在翻畫冊,翻到一片沙漠,金黃的沙丘連到天邊。"回頭你畫個好看的給我看看。"
"好。"小雨頭沒抬。
門帶上了。樓道聲控燈亮了一下,何妙妙的腳步往下走,很快聽不見了。
屋裡安靜下來。
林芷溪換了雙鞋,從布包里拿出覆核表攤到桌上。小雨還在翻畫冊,翻到最後幾頁的時候慢了下來,一頁一頁看。於墨瀾坐到桌邊,拿了杯子喝了口水。
"她說的那個柜子。"林芷溪把筆拿起來,沒看於墨瀾,目光在覆核表上。"封皮上的印顏色不一樣。"
於墨瀾嗯了一聲。
"齊玥手抄材料清單,用不同顏色的簽字筆。她在做標記,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那個柜子里的東西,跟咱們那個——"
"可能有關係。"
兩個人都不往下說了。小雨翻到畫冊最後一頁。一張日落的照片。天邊燒成橙紅色,底下是一片發黑的海,海面上沒有船,只有光。
她看了很久,把畫冊合上,摞到彩鉛盒旁邊。
"爸。"
"嗯?"
小雨的手指在畫冊封面上慢慢劃了一下。她想了一會兒。
"妙妙姐說她們那邊什麼都分顏色,什麼都鎖起來。"
於墨瀾看著她。
"媽上班那個地方,連領糧簽名是誰寫的都沒人看。"
昨天於墨瀾從糧務署回來以後跟林芷溪聊了會,沒背著小雨。小雨在旁邊寫作業,沒有插嘴。
小雨說:"一個管太多,一個管太少。但出了事好像都沒人管。"
屋裡安靜了好幾秒。
窗外有人在樓下倒水,鋁盆碰了一下地面。林芷溪的筆擱在覆核表上,手指按著筆桿。
於墨瀾看著小雨。她趴在桌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目光落在畫冊那片海上。
她說完就不說了。
於墨瀾伸手在她後腦勺上拍了一下。不重。
"去刷牙。"
小雨把畫冊和彩鉛盒子碼齊,去洗漱了。水龍頭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
林芷溪拿起筆,在覆核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寫完看了一眼,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