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孫杰。
災前在常湘城東一家汽修廠學噴漆。
十九歲,初中畢業,家裡沒錢補錄高中,跟著遠房表叔進了廠。
表叔管鈑金,他學調漆。廠在汽配街盡頭,一棟三層的舊樓,一樓車間,二樓堆件,三樓閣樓住人,他和表叔住對門。
閣樓的窗戶朝西,傍晚能看見城中村那片矮樓的屋頂。工資三千二,包住不包吃。他在閣樓里擱了一口電飯煲,煮麵、煮粥、偶爾蒸個饅頭。
手機是網上買的二手,外屏幹活的時候磕裂了一道,打遊戲的時候那道裂正好橫過血條。
2027年6月17日晚上他在床上打遊戲。
地震來的時候,他嚇了一跳,手機從手上彈出去,掉到床和牆的縫裡。他光腳往樓下跑,台階是水泥的,跑到二樓的時候右腳踩到一塊碎玻璃,切了一道口子,不深,當時不覺得疼。
表叔已經在院子裡了。廠里的升降機歪了,斜靠在一輛等著噴漆的麵包車上,但沒倒。城中村那邊有人在喊。
然後下雨了。
灰的,帶腥味。
第二天一早,街上來了兵。
兩輛迷彩塗裝的卡車從主幹道開過來,車斗里坐著穿作訓服的人,背著槍。車後面跟著一輛大喇叭的麵包車,循環播著通知:所有居民就近前往指定安置點,帶好身份證和飲用水,不要在室外長時間停留。
安置點設在城東第二中學。操場上搭了帳篷,教學樓和宿舍被徵用,改成臨時宿舍,一間教室住三四十人。門口有兵站崗,進去登記姓名身份證號。
孫杰和表叔分到了三樓一間教室的角落,地上鋪著從體育器材室搬出來的舊墊子。
頭幾天還像樣。每天早晚發兩頓飯,壓縮餅乾或者方便麵,偶爾有米飯。水是消防車拉來的,排隊接,每人限兩升。操場上有臨時廁所,旁邊撒了石灰。
廣播每天播三次——災情通報、注意事項、西撤計劃,聲音從教學樓的鐵皮喇叭里傳出來。
孫杰記得最清楚的是第四天。廣播裡第一次提到"黑雨"這個詞,說不要在雨中暴露傷口,接觸雨水以後要用肥皂洗手。操場上放了幾個塑料大桶接雨水,兵把桶蓋上了,用封條貼著,寫了"禁止飲用"。
黑雨斷斷續續地下。安置點的水從消防車變成了淨水車,再後來淨水車不來了,變成了燒井水。井水燒開以後發黃,喝著澀。
第十天左右開始出問題。
先是飯量減了——壓縮餅乾從一人兩塊變成一塊,米飯只有中午那頓有。排隊的人越來越多,安置點從最初的幾百人漲到了兩千多。附近幾個安置點撤了,人並過來的。
然後有人發燒。隔離帳篷搭在操場南側,最開始住了七八個,一周以後帳篷不夠了,把底樓兩間教室清出來當隔離區。
他第一次見到變了的人是在隔離區外面。
那天他去排隊領水,路過底樓的時候聽見裡面有聲音。門上了鎖,窗戶蒙著塑料布,但窗簾有一角被掀開了。他從那個角往裡看了一眼,一個人趴在地上,皮膚顏色不對,灰里透紫,手指在水泥地上刮,指甲刮斷了也不停。
他把頭縮回來,走了。
後來他才知道那叫感染者。淋了雨的人里有些會發燒,燒到一定程度就變了。變了以後能動,能咬,打得死,砍得死,失血多了也死。還是肉做的,但已經不認人了。
第一個月的下半截,安置點開始散。先是兵少了——一半被調走了,說是支援西撤通道。剩下的管不了那麼多人,巡邏從三班變成了一班。
然後西撤的命令下來了,安置點的人分批上車往西走,省級儲備糧庫的東西也在搬。
孫杰和表叔沒排上。
西撤的車隊先走有編制的、有檔案的和孩子。他們這種沒有單位、沒有戶口掛靠的散工,排在最後面。
等到第二批車來的時候,安置點只剩了四五百人,兵全撤了。
最後一個兵走的時候把門崗的對講機留在了門衛室的桌上,旁邊壓著半包沒拆封的壓縮餅乾。
表叔拿了那半包壓縮餅乾。
沒人管了以後安置點很快就不能待了。兩千多人用了一個月的廁所和垃圾堆在操場南側,夏天的氣溫把味道頂到三樓,水井出來的水越來越渾。有人開始往外走,三個一群五個一夥。也有人不走,占著教室不讓別人進,為一箱方便麵打起來。
表叔帶他離開了安置點,回到汽修廠。廠還在,捲簾門關著,二樓的東西沒被翻過。
表叔說外面太亂,先躲著。
回到廠里以後的日子就是翻東西、避雨、活著。
每次的黑雨不一樣,表叔能分辨哪些水能燒開了喝、哪些過期的東西還能吃,孫杰跟著學。十九歲的人學什麼都快,但他學到的第一件事是聽話。表叔說走他就走,說停他就停,說別碰他就不碰。想法不多的人活下來的概率反而大。
他從車間裡找了一根扳手,四十公分長,出門都帶著。
第三個月表叔開始拉肚子。
喝了一批從超市後倉翻出來的礦泉水以後開始的,水封口是好的,但泡在積水裡不知道多久了,瓶底有一層白的。他拉了五天,越來越稀,到後面是水樣的,人整個癟了下去。孫杰把剩下的退燒藥給他,沒用。第六天凌晨表叔躺在二樓的行軍床上,嘴張著,胸口不動了。
他在廠里又待了兩天。
第三天早上有人在樓下喊:"裡面有人嗎?出來搭個伙。"
四個人。最大的三十多,剩下三個跟他差不多年紀,手裡有刀、有管子,但沒亮出來。他們說南邊城郊一個物流園收了一批人,有屋頂,有灶,能湊著過,一起搜點東西。
他收了表叔留在廠里的東西。一把摺疊刀、一個打火機、半箱碎麵條、一件軍綠色的雨衣,就跟他們走了。
走的時候他把捲簾門從外面拉下來。表叔還在二樓。他沒搬。
物流園在城南郊。倉庫排成一排,頂上是彩鋼板,黑雨在板面上留了一層灰白色的鹼漬,遠看像長了霜。
園區里五六十個人,散在各個倉庫隔間裡。有一間倉庫原來存的是快遞退件,拆開以後衣服鞋子什麼都有。另一間存的寵物食品,貓糧狗糧,封口沒拆的,後來也拌進粥里煮了吃了。
他在物流園待了將近一年。
那一年他學會了幾樣東西。劈柴不用斧子,用楔子和錘。過濾水不能只用布,底下要墊沙子和木炭。翻廢樓之前先聽,有響動就不進。黑雨以後金屬表面留鹼,摸了要洗手,不洗手再揉眼睛會腫。
這些是拿命試出來的,有些是拿別人的命。
也學會了不多想。物流園裡最先死的都是急的——急著出去找吃的,急著換地方,急著往城裡鑽,急著跟人拼命搶東西。
他不急,誰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
感染者在第一年的後半段少了很多,偶爾碰到一兩個,遠遠繞開就行,它們追不了太遠。
2028年7月,南邊的天白了一下。很快,一兩秒。然後過了一陣,地面晃了。不像地震那麼猛,是一種很深的、持續的顫,像小時候躲在鐵路橋底下聽火車過。
那是第二顆。
之後黑雨變了。頻率更密,顏色更深,落在皮膚上有灼感,不遮就起紅點。
物流園的彩鋼板上鹼漬越積越厚,板面從灰白變成了帶鏽斑的黃,接縫處開始滲水。雨大的時候倉庫地面上一層淺水,編織袋和紙板都泡了。
那兩個月死人最多——發燒的、腹瀉的、傷口一直不收口的。
物流園走了一批、死了一批,從五六十人縮到三十出頭。
他還在。沒生過大病,小傷自己好。右腳那道玻璃傷口早就長住了,留了一條白線。
2028年底,物流園搜不著東西了。附近翻遍了,城裡淹了,再遠就是城區泡水的樓,進去風險太大。帶頭的人說往北走,北邊有個叫池壁的地方,那地方沒被淹,還有人。
池壁在常湘北面,走了兩天。到了以後孫杰才發現池壁是一大片,幾個鎮子沿著公路串著,各有各的勢力。有在路上攔車收費的,有守著水井和倉庫的,有靠種點東西自給的。沒有統一指揮,各過各的。
孫杰跟的這幫人在池壁東頭一個鎮上找了一排廢棄的倉庫,清出來落腳。他們不碰大路上的人,靠搜刮鎮子外圍廢樓里剩的東西,和池壁別的伙人換貨活著。
後來黑雨少一些了,日子不好過,但能過。一天稀的兩頓,有時候一頓半。房子有頂,魚塘里有水,能燒火。他搜刮的時候摸到了一把舊手電,按了一下居然還亮,揣在兜里好幾天。
他在池壁待了三個多月。這是災後他活得最穩的一段。
2029年春天,倉庫頂上有人先看見了煙。
在西邊公路方向。煙,黑的,直的,量很大,然後是槍聲,像過年的三千響掛鞭。
那天打了很久。槍聲斷斷續續持續到下午。
鋼鐵城的車隊,這次來清線。
第二天又打了。往東推的。
孫杰他們那片倉庫離幹線有一截距離,子彈沒落到跟前,但帶頭的不等了。當天夜裡他們就收東西,天亮前出發。
跑的時候他回了一次頭,鎮子東頭那排倉庫在天色里矮矮的一條線,門口的空地上他搭灶的那幾塊磚還碼在那裡。
七個人一起走。過了兩天到一條河,河面比來的時候寬了,水渾。水底的地形變了,原來的淺灘不見了,過河的時候水漫到胸口。一個人腳底下踩空了,被水帶走的時候喊了一嗓子,兩個人去拉,沒拉住。
又走了三天,一個人傷口燒起來了,沒有藥,躺了兩個晚上,第三天早上身體涼了。還有兩個半夜走散的,天亮了人不在,東西也不在。
他又往南走,回到常湘的時候剩他和另一個。
常湘城郊已經變了。物流園讓一夥兵占了,只是外圍哨位,大本營不在這兒。
有一個連的人,不滿編。原來是正規軍的建制,洪水沖的時候編制全散了,聯繫不上上面,也歸不了隊。安置點散了以後,連長帶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槍收了城南的儲備糧庫——西撤的時候糧轉走了一多半,剩下的沒人管。
連長到了以後把院門一鎖,倉里剩的稻穀和壓縮乾糧清點了一遍,爛了一部分,能吃的大概還有原來的三四成。十幾萬人的儲備糧剩這些,給一千來人吃,夠撐一陣。
糧庫大院就成了大本營。圍牆是現成的,三米高的磚牆,頂上拉了鐵絲。院裡六棟平房倉、兩棟職工宿舍、一個裝卸月台、一間鍋爐房。
連長的人住宿舍樓,後來收的人住騰出來的平房倉。倉里的糧搬空一間就騰一間,地上鋪紙板和編織袋,幾十個人擠在存過稻穀的水泥地面上。
城郊幾個村子原來還有散戶在種地,第二顆以後黑雨把地里的東西毀了大半,村裡的人往糧庫方向擠。連長把人收進來,地也攏了,但地已經出不了多少東西。
常湘周邊有據點的就剩他們這一撥了,再遠的農村散戶各顧各的,有的有存糧,有的沒有,進不來也不想進來。
連長收人,分著收。他的兵吃頭一撥。跟他幹活的人吃第二撥。後來的散戶吃第三撥。池壁跑回來的排末尾。
孫杰交了摺疊刀、打火機、手電和兜里最後一把碎麵條。領了一個鋪位:五號倉最裡面那一截,頂上橫樑低,伸手能摸到。倉門白天開著通風,晚上關上,從外面拴鐵鏈。分了一把鍬。
他挖了半年排水溝。
糧庫大院住了三百多人。每天早上裝卸月台上領飯,兩口鍋,磚灶,燒的是城裡拆回來的門框和桌腿。排在他前面的人脖子上長了疹子,暗紅的,爛了結痂又爛。後面有個女人抱著小孩,小孩臉上也有。
一千來號人分在城郊三個據點,糧庫大院最大。
連長的兵六七十個,槍不夠每人一把,彈藥更少,但統治不需要每人一把。
半年。同樣的粥,同樣的鍬,同樣的倉頂滲下來的水。
糧庫開到最後一間倉。
上個月傳話下來了。不是連長親口說的。
從上往下遞了幾層,到孫杰耳朵里的時候詞都變了樣,但意思剩一個:北邊有個地方,叫嘉余。池壁跑出來的其他人說的。那邊有冷庫,有人在種糧食,有牆,有水,銅江上有船靠過去。
糧。
搜刮隊越走越遠,帶回來的越來越少。城郊那幾塊地黑雨泡過以後只長出來一點雜糧,不夠塞牙。配給從一天兩頓變成一天一頓。上個月棚里死了十一個人。
命令是:往北走,去嘉余方向看一看。能拿就拿。
他沒分到槍,分到了一把砍刀。連他九個人,一個班長帶隊。
班長交代了一句:碰到硬的就退。
出發那天他吃的是乾飯。
九個人。四把槍,兩把砍刀,一根鐵管,兩把磨過的工兵鏟。背包里是三天的乾糧。
路上落了雨。細的,澀的。
他走出糧庫大院鐵門的時候,二十一歲。
災前他記得的最後一頓好飯是老闆娘從外面買回來的盒飯,八塊錢,兩葷一素,湯是免費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