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15日。
災難發生後第942天。
天亮以後,門洞外有兩道鞋印。
兩道印子都不深。來的人沒踩碎玻璃,也沒碰門後的柜子。鞋頭朝里那道離門檻近,朝外那道在旁邊。那人站過,又照原路退走。
趙國棟蹲在門邊看完,把木板扶回原位。
「車太顯眼了,這裡撐不了兩宿。」
於墨瀾把油桶重新綁回車後架。汽油味從蓋縫裡滲出來,屋子裡藏不住。
他們沒把車推出去。喬麥留下看車,於墨瀾和趙國棟出去摸街。兩人只帶水壺和摺疊桶。壓縮餅乾拆掉外層帶軍用字的包裝,裝進灰布袋裡。
兩人推門出去。化工區這一片還是暗的。從辦公樓到老城上坡的入口不遠,要繞過幾棟空樓。
老城邊緣有一道聯防崗。
一個瘦高男人,棍子立在地上,身後一個小哨棚。他看見兩人徒步、空手,棍頭沒落下來。
「昨天沒見過,哪來的?」
「渝都,坐船來,昨晚到的。」趙國棟說,「剛在化工那一片湊合一宿。」
「哪一棟?」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天黑了沒看樓號。」
瘦高男人從棚里抽出一本本子,記兩人的樣貌、來路。
「幾個人?」
「兩個。」
「涪陽有熟人?」
「沒有。」
「待幾天?」
「換點東西就走,能幹點活就多待幾天。」
瘦高男人記完一欄,把本子合上。
「出入都要登記。進去之後老實點。」
他讓開一步。
進了老城上坡那一段,街開始有了形狀。
老城核心區是幾條上下錯落的窄街,兩側底商、臨時雨布、油桶、火盆、木板牆擠在一處。上午十點出頭,街面上人不多。這個時候大多數人在做該做的事:取水、挑貨、看攤、生灶做飯。
趙國棟挑了一處理髮店門外的台階,蹲下來。他看上去在等人,其實在看從街口走過的人流。於墨瀾走開十幾米,靠在另一個舊門邊,假裝弄鞋子。
兩人各看一段。
十分鐘裡,於墨瀾數到的人不到三十個:抬水的、推車的、抱孩子的、挑貨的、扛筐的。從街的密度推,老城核心區原本能容下幾千戶,現在每棟三層樓的窗戶里有衣服晾著的不過兩三個,其餘的窗戶都黑著。
涪陽登記人數一萬,這裡實際住著的應該沒這麼多。
聯防巡邏每二十分鐘過一次。兩人一組,沒帶槍,就拿兩根棍。他們不進店面,不查路人,只走過去,偶爾在某個攤前停一下,看一眼攤主點頭,再繼續走。
街口卡點除了化工那一片上來的那道,還有一道,在分診站方向那頭。兩人沒去那一頭。
中午前街角有過一次小事。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為一袋陳米推搡了一會,聯防上來,問米是誰的,兩個人都說沒事,就連忙走了。
老街口的換物點在另一邊。
衣服攤上掛的衣服大小不一,男女裝、各種顏色都有。不管牌子,能穿就拿走,一件褲子換半斤米。
藥攤外擺三隻小鐵盒。一顆消炎藥三兩米;一支抗生素兩斤米。
工具攤上擺著舊螺絲刀、膠帶、鉗子。攤主不要米,要調料,看貨給價。
不要鋼票。
於墨瀾在工具攤旁站了一會兒。趙國棟在衣服攤旁問「有皮手套沒」,攤主搖頭,他沒追問,走了。兩人各自把物價也記下來。
街角豎著一塊木板,是招工。粉筆字。
抬水、搬磚、拆門窗,半天一碗稀粥。
最下面一行字小一點,比上面幾行新:分診站扛屍,一具兩塊餅。
兩人沒看那塊板,但都看到了。
於墨瀾走到一處燒水攤前。中年男人在爐邊添柴,賣過濾後的開水。他抬頭看了於一眼,視線落在於的鞋底,又移開。
「喝水?」
「喝。拿這個行不?」
於墨瀾遞了一小包粗鹽過去,小密封袋分裝的,像劇里演的毒品販子一樣。男人直接接過去,放進自己的袋子。他舀了杯熱水遞過來。
「外地來的?」男人沒看他。
「昨天到的。」
「住哪一片?」
「化工那邊挑棟空樓湊合了一夜。」
男人沒再問。
於墨瀾把水喝完,問他:
「這邊有要人做活的沒?」
「你這鞋太乾淨,不是這邊幹活的料。」
「那哪兒要人?」
男人指了一下街角。
「你自己問那邊。」
於墨瀾把杯還回去,往街那一頭走。
走出幾十米,他經過一個挑水的本地漢子。四十多歲,臉曬得很黑。漢子停下讓於先過。
漢子先開口:
「外地來的?」
「對。」
「別在街上瞎轉。下面那一片有招工管飯的,去找姓鄭的。」
「鄭什麼。」
「鄭科。下面溝邊帆布門那一戶。」
他拎起兩桶水,又走開。
走了幾步,他回頭。
「但他不一定收你。」
「為啥?」
「你自己看。」
他轉身,挑著水往坡下去。
於墨瀾站在街角。
趙國棟從舊理髮店門口走過來。他也聽到了。
「鄭科。」趙國棟說,「位置看一眼,今天不接觸。」
兩人沿那漢子指的方向走,下到老城外緣往低處看。
低處那一片在溝邊。商住樓底下,捲簾門全是壞的,帆布做的門一片接一片。煙貼地走。煤爐邊坐著孩子。
帆布門有十幾戶。哪一戶是鄭科,他們看不出來。
「看夠了。」趙國棟說。
中午前兩人沿原路回去,再過一次街口崗。瘦高男人沒拿本子,抬下巴讓兩人過。
舊鍋爐房門外昨天有一摞空塑料壺,少了幾隻。
「昨晚有人。」趙國棟說。
「一直有人。」
樓里喬麥把後窗破玻璃用塑料布堵好,柜子又往門洞推了一點。她把弓擺在地上,又把箭排整齊。屋角那一堆舊布她抖出來重新疊過,能做的她都做完了。
「你們倆一整天就摸到這個?」她問。
趙國棟把摸到的幾個數跟於墨瀾對了一下:街上密度、巡邏頻率、換物價格、招工木板上寫的幾行字。最後說了鄭科。
「那邊收外地客做事換吃的。」於墨瀾說,「明天去看一眼。」
喬麥點頭。她在嘴裡咬了一下牙。
「明天去。今晚我不想在這兒待了。」
「屋怎麼了?」趙國棟問。
「屋沒事。」喬麥說,「昨晚那人來過,今晚來不來不知道。車在屋裡,一個人看一天,哪也不敢去,煩。」
「那邊也不好接觸。」趙國棟停了一下,「這種地方都有規矩。」
「我知道。」喬麥說,「再撐一晚上。明早去問。問不上就再換。」
趙國棟把記到心裡的幾個數謄到小本上,分了幾欄:街密度、人口估、巡邏、換物、招工。最末一欄空著,沒寫鄭科那個名字。
於墨瀾在自己那個小本上畫了一道豎線,把"涪陽登記一萬"和"街上不足一半"並排寫。中間他又添了一句:扛屍兩塊餅。
喬麥又在擦她那弓。複合弓不好保養,弓弦磨得厲害,一直沒找到備用弦。
夜深之後化工區這一片幾乎沒聲音。
城裡那一頭遠著,隔著真空帶,能聽見的不多,但很靜,聲音傳得遠。好像有一隻貓叫了一聲,於墨瀾不確定。再遠是敲鍋的聲,響了幾下又停。
後半夜起了一陣風,一夜沒有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