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2月9日。
災難發生後第968天。
早上九點前，東線核驗報告交到了三樓。
昨天晚上，照片、船單、登記頁和口述記錄都分好了袋，貼著編號。涪陽、豐陵、西台各一摞，沿途經過的空點位另夾一頁。喬麥在二樓把相機和存儲卡交給參謀封存，封簽還沒按實，她把豐陵那組照片抽出來，單獨壓到桌角。
"這組也上？"她問。
照片最上面一張，是火光下燒死的人。
趙國棟把照片拿過去看了兩秒，過火當晚的單獨拿出來放在一旁。
"不上桌。"
"那你記住。"喬麥這才把封簽按實，相機和存儲卡一塊推給參謀。
小會議室門關上。
趙鶴銘坐在長桌上首，手掌壓著涪陽那一疊厚材料。林安姝把港務登記冊拖到自己手邊，直接翻到排船那幾頁。吳秉德靠門坐著，船窗表還沒翻開。於墨瀾把文件夾放到桌沿，秦思雨那張臨時說明壓在最上面。
金霖和江欣於墨瀾第一次見。金霖站在航道圖前，四十多歲，剃著青鐵色的短寸，手裡拿了一根紅筆。江欣則是個五十出頭的乾瘦男人，糧務帳夾擱在右手邊。
於墨瀾和趙國棟在桌子對面坐定。
對面幾人互傳材料，趙鶴銘先翻涪陽，看了一會。
"誰動的手？"他問。
"戴守誠、李大龍。"於墨瀾說。
金霖拔開紅筆，在報告上劃了一道。他問："留活口了？"
"留在現場。涪陽後來有沒有收走，我不清楚。"於墨瀾回答。
趙國棟把報案副頁拽到自己面前，用手指點住記錄。
"三次。一次堵截，一次路上出手，一次攔船。擺明了要滅口。"
趙鶴銘臉上那點變化很短。他沒拍桌，只把報案副頁翻過來，又翻回去。他把那張紙往江欣那邊推了一點。
江欣把帳夾往懷裡收了收。
"涪陽斷船，後面兩天排船全得重來。"江欣說，"按他們說的，幾千人口，糧食、醫藥跟不上，會崩。"
"不斷船。"趙鶴銘說。
吳秉德從船窗表上抬起臉。
趙鶴銘把那頁壓回桌面。"船運窗口給最低檔。配給怎麼改？"
林安姝先開了口："最低檔給幾天？泊位往後壓，我得先知道要給它留多少空。"
江欣隔了片刻才接。他翻到帳夾里涪陽那頁，壓住人口冊那一欄。
"不能再按照舊人口發。"他說，"先往下壓兩檔。醫院和過境通道的口糧另保，等查實了再補。"
他又補充一句："藥也分開走。不跟涪陽管理處掛在一張條上。"
趙鶴銘點頭。
林安姝把排船冊往後翻了一頁："那我給它留三天最低檔，再往後看接管的人能不能頂上。"
金霖在涪陽那一欄寫下：不斷船，配給降檔，另派接管。寫完他把筆帽扣回去。
"戴守誠和李大龍怎麼處理？"金霖問。
趙鶴銘把涪陽那一夾扣上。
"這事不在現在定。"
趙鶴銘翻到豐陵。
那一疊薄得很。三張照片疊在最上：外圍水站、坡上路口、蟲鼠活棚養殖現場。過火現場沒放進來。
金霖問："它往外伸過手沒有？"
"沒見著。"於墨瀾說。
"有穩定產出嗎？"
"沒有。他們靠吃那些東西和搜集周邊資源生活。"
"醫務能接嗎？"
江欣把最上面那張照片抽出來，掃過一遍，又塞回去。"接不了。接了能幹嘛？"
「他們直接處決病人。」於墨瀾說。
吳秉德問："那邊到底是直接打，還是先隔著？"
趙國棟走到航道圖前，在豐陵那塊地方敲了兩下。
"我們沒進到中心區域。"趙國棟說，"外圍看過，活棚那邊的人是散的，也沒擺出成隊的武裝。豐陵有管理層級，有秩序，武裝力量不多，人口也不多。硬打沒有收益。"
趙鶴銘看向於墨瀾。
"建議先隔開。"於墨瀾說，"不接節點，不補糧食和藥。路過的船盯著看，不單獨派船。"
金霖在豐陵欄後寫：隔離觀察。然後他從抽屜里翻出黑膠帶，在航道圖豐陵那一塊貼了個方框。
西台那一夾推到桌子中間時，江欣脊背離開椅子，坐直了。
他的帳夾里夾著西台供貨單，批號、船窗、簽收欄都齊全。和涪陽那些發糧照片比，這幾張紙乾淨得刺眼，紙面平，章也正。
趙鶴銘先開口。
"能不能繼續用？"
"能。"
"產出也不少，為什麼不給高評價？"
於墨瀾把夜船那張樣片放到供貨單邊上，所有人盯著於墨瀾。
"西台和北線有帳外往來。"於墨瀾說，"另外，涉嫌人口販運。"
江欣把帳夾往自己面前帶了帶。
"你材料里沒寫這個。有人口交易現場的證據嗎？"
"沒有。"於墨瀾說，"沒拍到，沒有物證。這件事我只在這個屋裡說。"
"沒有證據的東西不進書面。糧務這邊沒法認。"
趙鶴銘把那張樣片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原處。
"評級按你說的走。"趙鶴銘說，"書面說明只寫能落實的。你給的結論，有產出，但有風險。可以。"
江欣把筆換了一支，在空白處劃了兩下。
"B 可以。"他說，"不斷船，不給優秀，不加補給。"
林安姝把船窗表翻到西台那欄。
"下一班船照走，押船名單上，港務、糧務、聯防三方都得落名。別的帳別壓到港務的單子上。"
金霖在西台欄後備註：A-＞B，船期正常，隨船核驗。
江欣把自己那份供貨單從帳夾里抽出來，擺到桌中間。簽收欄里他的章清清楚楚。
江欣問："西台的醫療呢？"
"西台不加醫務點。"於墨瀾說，"沒必要。"
江欣把帳夾合上。
趙鶴銘把三處材料分開，最後看向於墨瀾。
"這東西上面要看。能落紙上的才寫，其他的別硬寫。"
"還有一個人。"於墨瀾指著涪陽的材料，"秦思雨。涪陽帶回來的醫生，人口虛報情況她做了口述。這個人怎麼處理？"
江欣抬頭。
"你說？"
"她回不了涪陽。"於墨瀾說，"江口分診站缺人。"
江欣把秦思雨那張臨時說明從於墨瀾的報告裡抽出來，夾進自己的帳夾。
"江口分診站先掛臨時醫務助理。"他說，"試用三個月。先不進港口醫護名單。"
趙鶴銘沒改。
「金參謀你匯總一下最終匯報。國棟留一下。」
於墨瀾出門下到二樓時，喬麥還靠在封存室門外，懷裡抱著包。她先盯住他臉上的表情。
"完事了？"她問，「老趙呢？」
"算是完事了。趙國棟還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