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在銅江沿線清過幾個點。
頭一個是個渡口。渡口旁邊有幾間活動板房,四十多個人占著碼頭,往過路的船上收糧。
方敬帶人到的時候讓通信兵用擴音器喊了三遍,又等了二十分鐘。
出來了不到一半。剩下的人待在板房裡不動,有人從窗縫裡伸出槍管,又縮回去了。
二十分鐘到了以後,方敬讓排長帶人進去。
板房裡打了一陣。出來以後排長報了數字,方敬記在本子上。
那天晚上收隊,他坐在運兵車後擋板上吃軍用乾糧。餅乾很硬,就著水嚼了幾口,剩下的塞回口袋。他在車邊坐了一陣,下去查崗哨。
後來清了橋頭和兩個小鎮。
橋頭那次糧庫的鐵門被焊死了,方敬到了以後沒有喊話,直接讓工兵挖門基,用繩子把門拽倒。
兩個鎮子的事他沒多記,本子上只有日期和數字。
到滄陵的時候,本子上已經寫了七頁。
滄陵是銅江中游最大的倖存者聚居點,災前的工業城。有化肥廠、水泥廠、電廠,災後聚了幾萬人。
他們拒絕移交儲備糧,在江面設卡收稅,扣押運輸船,自己發通行證。
銅江沿線已經有十幾個聚居點受他們節制。
渝都要求移交通航權和儲備糧,被拒絕了。滄陵用船和鋼纜堵了江面,渝都決定清場。
主攻不歸方敬。炮火、圍堵、斷水斷電是別的部隊。
方敬的人負責主攻結束以後進去收場。
進去那天凌晨,雨從半夜下到天亮。
方敬帶的人從東面院牆的豁口進去。院子裡滿地碎磚,燒焦的木板橫在路上。
空氣里有化肥受潮以後的氨味,蓋著另一種氣味:焦裡帶甜,風往哪吹就跟到哪。
地面上到處是痕跡,拖過的,爬過的,還有些什麼也看不出了。
雨水把這些痕跡沖成淺溝。溝里的水發黑。
化肥廠的煙囪還立著,歪了十幾度,頂部燒成焦黑色。廠房被轟塌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風裡晃。
方敬踩著碎磚往裡走。兩個排的人跟在後面。排長問從哪棟開始。方敬指了最近那棟。
第一棟出來十幾個人,蹲在牆根,雙手抱頭。
方敬讓人編號,登記,趕上車。第二棟沒人出來,兵進去以後,槍響了。
第三棟底層堆著屍體,然後槍一直響。
方敬走過的時候,手碰到一截衣袖,濕的。他收回手,上了二樓。
走廊盡頭一間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面靠牆坐了三個人,兩男一女,女的懷裡夾著編織袋。三個人身上沒有槍傷。方敬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對方掏出一把手槍。
方敬把字寫完了。
清東區用了三天。
方敬在廢墟邊支帳篷,旁邊搭著電台。帳篷門口讓兵挖了一條排水溝,溝里的水從頭一天到最後一天都是渾的。
他把文件櫃搬進來,櫃門用一截繩子系住。
白天就清樓,晚上他坐在行軍床上吃壓縮乾糧,就著水壺裡的涼水。帳篷外面有時候有槍聲,有時候有人喊。
他嚼東西的節奏不變。吃完了把包裝疊好,翻開本子寫第二天的調度。
第二天夜裡巡到東三號樓,樓門口站著一個兵,端著槍不動。方敬走過去問怎麼回事。兵說一個男人手裡舉著白布,樓里還有二十多人,願意出來,但樓下幾個持槍的人不讓。
方敬問:"喊過了?"
"三遍。"
方敬低頭看了一眼表。
"按程序。"
過了一陣,兩個班的人從裡面出來。排長報了數字。
方敬自己上了二樓。拐角那裡,一個兵蹲在地上,面前的地板上躺著一個小孩,臉朝下,後背有彈孔。
蹲著的兵兩手架在膝蓋上,手在發抖。
方敬看了一眼彈孔的位置。
"登記了。下來。"
兵站起來往樓梯走,方敬已經下了樓。
第四天開始清西區。
西區樓密,巷子窄。有一棟居民樓的地下室藏了三十多個人,門從裡面用鋼筋和水泥塊頂死了。
工兵撬了四十多分鐘。
門打開的時候氣味衝出來,排泄物,發酸的布料,血,底下還有一股甜臭味,肉開始爛的味道。
他讓人一個個往外拉。能站的站左邊,站不住的抬到右邊。有幾具已經僵了,四肢彎著收不回來,兩個兵架著往外搬。
方敬蹲在門口數人頭。
有個年輕兵拉出一個老人,老人的手抓住他袖口不松。年輕兵拽了兩下掰不開,回頭看方敬。
方敬走過去,蹲下把老人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掰到第三根的時候老人喉嚨里擠出一聲氣。方敬把剩下兩根掰完,把老人的手放回他自己腿上。
"下一個。"
清完西區又用了三天。方敬把滄陵全部的記錄整理了兩遍,上報一份,留底一份。兩份數字一樣。
第七天早上來了兩輛車。
陸知平先下車。上校,渝都派來的覆核負責人。跟他來的中校姓錢,後來知道叫錢昭。
陸知平接過方敬的記錄本翻了一遍。三個人往西區走,錢昭跟在後面。
錢昭的靴子是新的,軍裝很乾淨。
過東區的時候他一直在看兩邊的樓,牆面上有彈孔和煙燻的痕跡,窗框燒得變了形。
走到東三號樓前面,台階上有顏色。雨沖了好幾天,沒褪乾淨。
方敬把人帶到就走。
進去之後,錢昭開始吐。
他彎下腰,兩手撐在膝蓋上,身體晃了兩下。旁邊的兵遞水壺,他沒接。他轉到牆角,吐了。吐完了還在乾嘔。
處分是後來下的。
調令上寫著桐嶺。銅江沿線一個工業聚居點。疫病,缺糧,渝都降了檔,快成棄子了。
到桐嶺那天晚上,他在指揮部的摺疊桌前坐下來,把滄陵的記錄本從文件袋裡抽出來,鎖進鐵皮櫃底層。然後翻開桐嶺的人口冊,從第一頁開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