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站在大義的制高點上,把朱允熥塑造成一個十惡不赦的妖魔。
龍椅上。
朱元璋依然沒說話。
那雙藏在亂發下的老眼,死死鎖在那個紅斗篷的少年身上。
朱允熥面對這漫天的指責、怒罵、甚至以死相逼的威脅。
他臉上乾淨得找不出一丁點表情。
沒有被千夫所指的慌亂,也沒有跟群臣辯論的急躁。
他只做了一件事。
轉身,走向那口巨大的青銅鼎。
「表哥,拿碗。」朱允熥輕聲開口。
李景隆正被這大殿裡的陣仗壓得後背冒冷汗,聽到聲音,趕緊從車底下一個木筐里,捧出一摞粗瓷大碗。
文臣們的怒吼聲更大了。 「豎子!你到底在幹什麼!」
「朝堂之上,豈容你擺弄這等腌臢器物!」
朱允熥兩隻手握住那把長柄銅勺。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的咆哮,將生滿綠鏽的勺子直直插進大鼎里。
手臂發力,往下死壓。
在粘稠的肉湯底部,用力刮擦,攪動。
濃稠發黑的汁液,裹著沒熬化的人參須子,還有指甲蓋大小的、白森森的碎骨頭茬子。
被這把大勺兜底撈了上來。
熱氣遇冷,化作一大團濃烈的白霧,那股子讓文官乾嘔的惡臭,再次飆升到了極限。
滴答。
滴答。
暗紅色的肉泥湯水順著勺邊往下落,砸在奉天殿的金磚上。 朱允熥將勺子懸在一隻粗瓷大海碗的上方。
手腕一翻。
嘩啦。
黏糊糊的肉湯灌滿瓷碗。
幾塊碎骨頭磕碰在碗沿,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把銅勺扔回車板上。
雙手端起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湯。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喊得最大聲的吏部尚書詹徽。
詹徽看著那個端著詭異肉湯逼近的少年,聞著那股直衝腦門的惡臭。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但他強撐著文官領袖的臉面,硬挺著脖子。
「你想幹什麼?拿這等污物來羞辱本官?我大明言官,鐵骨錚錚……」 朱允熥停在詹徽面前半尺的地方。
碗沿幾乎貼到了詹徽的鼻子底下。
「詹尚書。」
朱允熥開口了。
「你不是要跟我談大明律嗎?」
「你不是要跟我談程序、談三法司過堂、談朝廷命官的體面嗎?」
朱允熥的目光,死死扎進詹徽的瞳孔深處。
「好,我跟你談。」
朱允熥手腕往前一遞,那碗熬爛了人肉的湯,直接抵在詹徽的胸口。
「這鍋湯。」
「是躺在地上的那個禮部主事王賀、兵部郎中趙寅,還有四十五個大明朝廷命官。」
「花了整整二十年時間,在金陵城裡的地窖熬出來的。」 「主料是四十九個不滿五歲、被活生生砍了手腳、燙平了舌頭的窮苦老百姓的娃子。」
「配料是江南兩百萬兩漕銀,和吏部一百三十個優評的升遷名額。」
朱允熥的話,字字如重錘,一錘一錘砸在奉天殿的地板上。
那些紅著眼要撞柱子的御史。
在這幾句平鋪直敘的底料介紹面前,喉結集體僵硬了。
有個年輕給事中盯向鼎里翻滾的殘渣,腦子裡猛地反應過來那白森森的東西是什麼。
「嘔——」
給事中兩眼翻白,直接跪在地上,把苦膽水全吐了出來。
恐懼。
一種比刀架在脖子上更讓人崩潰的生理和心理雙重噁心,瞬間席捲了整個文官方陣。
朱允熥端著碗,根本不給詹徽喘息的機會。 「你們不是說,我壞了規矩,我殘忍嗜殺,我連暴元都不如嗎?」
朱允熥把碗又往前頂了一寸。
滾燙的碗壁隔著官服,燙在詹徽的胸前。
「那就來。」
「喝下去。」
朱允熥的聲音陡然拔高,那股壓抑在平靜皮囊下的亡命徒瘋魔,轟然炸裂!
「喝下這碗老百姓骨血熬出來的肉湯!」
「喝下去,你詹徽就有資格站在我面前,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暴戾!」
「咽下去,你就能在這奉天殿上,跟我一條一條地對峙大明律!」
詹徽的面部肌肉瘋狂抽搐,那股惡臭鑽進鼻腔,他死死咬住後槽牙,才沒讓自己當揚吐出來。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詹徽臉色煞白,腳步踉蹌往後躲,「此等妖魔之舉,本官乃聖人門徒……」
「聖人門徒?」 朱允熥往前逼近一步,步步緊逼。
「這鍋湯,這群聖人門徒喝了二十年!」
「他們拿這玩意當大補藥,拿老百姓的命當敲門磚的時候,你們的聖人之言在哪!」
「你們的摺子在哪!」
「現在我把這鍋他們吃剩的爛肉,端到你們大明言官的臉盆子上。」
「你連聞一下都覺得噁心,你連看一眼都要乾嘔。」
「你憑什麼跟我談體面!!!」
朱允熥右手猛地一揮。
粗瓷海碗帶著那碗濃黑的肉湯,直直砸在詹徽腳下的金磚上。
啪啦!
瓷片四濺。
暗紅色的肉泥、碎骨渣、混著黃水的藥湯,濺了詹徽這身象徵一品大員的緋紅官服一身! 滾燙的汁液甚至崩到了他的臉頰上。
「啊!」詹徽發出一聲走調的尖叫,兩手瘋狂拍打身上的肉渣。
那一刻,屬於大明尚書的威嚴、體面、從容,被這碗湯砸得稀爛。
朱允熥沒有停。
他轉過身,大步跨回李景隆推著的板車旁。
他沒有用勺子。
直接伸出兩隻手,從木筐里抓起兩個粗瓷碗。
手臂下探。
舀湯!
動作粗暴、直接。
滾熱的汁液燙紅了他的手背,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端著兩滿碗肉湯。 朱允熥直接衝進了那群緋袍文官的人堆里。
「劉學士!」
朱允熥把左手的碗直接頂在劉三吾乾癟的下巴上。
「你不是要辭官嗎?你不是說我容不下讀書人嗎?」
「來!幹了這碗!證明你們讀書人的骨頭比這骨頭渣子硬!」
劉三吾被逼得連連後退,一腳踩著官袍的下擺,撲通一聲仰面摔在地上,連頭上的烏紗帽都滾落了。
「余尚書!」
朱允熥轉頭盯上剛才要撞柱子的余熂,右手的碗懟了過去。
「你不是要撞盤龍柱以死明志嗎?」
「別撞柱子了,太費勁。」
「把這碗喝了,喝完我親自給你寫墓志銘!」
余熂臉色發青,嘴唇直哆嗦,看著那碗裡起伏的未知軟肉,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血水裡。 「你……你這瘋子……瘋子……」余熂語無倫次。
朱允熥站在文官陣營的正中央。
腳下是一地打翻的湯汁,周圍是一百多名面無人色、瑟瑟發抖的大明精英。
他將手裡的兩隻粗瓷碗高高舉起。
那雙因為極度憤怒而充血的雙眼,環視全揚。
「你們今天站在大義的制高點上,彈劾我不講法度。」
「不是因為你們多在乎那幾個廢物的命。」
「是因為你們害怕!」
朱允熥的聲音砸在穹頂上,嗡嗡作響。
「你們害怕我的刀子不講理!害怕你們手裡用來護身的流程、審判、大明律,在我這裡成了廢紙!」
「你們怕有一天,你們幹的那些腌臢事漏了底,也會被我不用三法司直接卸了下巴灌毒湯!」
砰!砰! 朱允熥兩手猛地發力。
兩隻海碗在半空中互相撞擊,砸得粉碎!
濃黑的肉湯兜頭澆下。
濺落在旁邊幾個御史的臉上、衣服上。
那幾個御史爆發出悽厲的慘叫,連滾帶爬地往大殿邊緣逃竄,仿佛身上沾染了最致命的瘟疫。
朱允熥立在揚中央,紅斗篷無風自動。
他伸出沾滿肉渣和鮮血的手指。
挨個點過那些縮在角落裡的六部尚書、十三道御史。
「我今天就把話撂在這裡。」
「這碗湯,你們但凡有一個人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它連骨頭帶肉嚼碎了咽下去。」
「我朱允熥,立刻摘下這身袍子,走出奉天殿,隨你們怎麼彈劾,千刀萬剮我認了!」
朱允熥的目光所及之處,文官紛紛低頭,根本不敢對視。 「若是喝不下去!」
朱允熥猛地轉過身,面朝龍椅上的朱元璋。
右手指著身後那群丟盔卸甲的文臣。
「那就全給我把嘴閉緊了!」
「吃著老百姓血肉熬成的紅利,現在跑來跟我裝白蓮花。」
「你們,連跟我談法度的資格,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