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舒服呀。」梨梨哼唧了一聲,「弄得我真舒服,這手法也太棒了吧。」
水流溫熱,順著洗頭床的皮墊子沖刷而下,帶著洗髮水淡淡的廉價玫瑰香。
梨梨仰躺在洗頭池上,閉著眼,一黑一藍兩隻眼睛藏在眼皮底下。小南的手指裹著豐富的泡沫,在她的頭皮上熟練地按壓、打圈。
小南輕拍了一下梨梨的腦門,扯過一條干毛巾擦手。
「哎呀,現在咱們梨梨姐可是大網紅,城中村的名人。來我這小店洗頭,那叫蓬蓽生輝,不好好伺候怎麼行呢?」小南打趣著,手指捏住梨梨的後脖頸,稍微用了點力按下去,「你家那位叔呢?平時你出門不都跟個保鏢似的盯著,今天沒來陪你?又去跑外賣了?」
「沒去。」梨梨舒服得腳趾頭都蜷了起來,「叔的朋友剛子哥過來找他玩,說要一起研究一下怎麼拍那個什麼爆衣……短視頻。叔說去村口接他,一會兒就帶他過來找我。」
「剛子?」小南一邊擠護髮素,一邊隨口問,「這名字聽著挺耳熟。他是做什麼工作的?」
梨梨腦子裡過了一遍之前林陌隨口提過的話。那個前公司的同事,現在好像改行了。
「嗯……他在城裡有快遞。」梨梨一本正經地回答。
小南手上的動作停住了。她瞪大眼睛,看著洗頭池裡那個天真的丫頭,倒吸了一口冷氣。
「有、有塊地?!」小南壓低嗓門,聲音直打顫,「這得多有錢啊!這年頭在城裡有塊地,那是富豪啊。誒,要不要考慮一下介紹給你南姐啊。」
「對呀。」梨梨睜開眼,眨巴了兩下,很不理解小南為什麼這麼驚訝,「嗯,有好多快遞。聽說每天都要送兩三百個呢,電動車都裝不下。」
空氣安靜了兩秒。
「送……快遞?」小南反應過來了,一巴掌虛空呼在自己臉上,翻了個白眼,「劉鐵軍,你說話能不能大喘氣喘對地方!我還以為你叔認識什麼地產大亨。」
梨梨咯咯直樂,水花濺到了台子上。
洗完頭,小南用毛巾把梨梨的頭髮包成一個圓滾滾的粽子,拉著她坐到大鏡子前。理髮店裡開著空調,冷風呼呼吹著。鏡台邊緣放著一盤散裝的小熊餅乾,那是給等位的客人打發時間用的。
小南拿起吹風機,插上電源,撥弄著梨梨半乾的頭髮。
梨梨的左手不太好使,抓起兩塊小熊餅乾,直接往嘴裡塞。吃得正香,手一滑,「吧嗒」一聲,一塊餅乾從指縫裡漏了出來,精準地掉在了理髮椅旁邊的瓷磚地上。
這地磚早上剛拖過,但客人來來往往,上面全是碎頭髮渣子和鞋印。
梨梨彎下腰,右手把那塊餅乾撿了起來,放在嘴邊,撅起嘴「呼呼」用力吹了兩下,作勢就要往嘴裡送。
「哎呀!」小南眼尖,一把停下吹風機,伸手拍掉梨梨手裡的餅乾渣,「吃什麼吃,都掉地上了,多髒啊!給我。」
梨梨撇了撇嘴:「奶奶說過,掉地上的東西,撿起來吹吹就能吃,不乾不淨吃了沒病。」嘴上這麼說,但她還是乖乖把餅乾遞給小南了,小南轉身準備去找門邊的垃圾桶丟掉。
走到垃圾桶旁邊,小南的視線越過玻璃門,往外瞅了一眼。這條老街的盡頭,看見林陌那輛破電動車。「你叔來啦。」
梨梨這時看了看小南手裡沾著一小截頭髮茬的小熊餅乾。小丫頭的腦迴路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次奇妙的偏轉。
一藍一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狡黠。她捂著嘴,肩膀憋不住地聳動,發出「咯咯咯」的壞笑。
「別別別丟!」梨梨壓低聲音,踩著碎步跑到小南身邊,「我想給叔吃。」
小南愣了。
梨梨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叔天天管著我,不讓我吃這個不讓我干那個。待會兒他一進門,你就直接把這塊餅乾塞他嘴裡,就說你請他吃的!」
小南看著手裡那塊餅乾,又看著梨梨那張白淨的臉,撲哧一聲樂了。
「劉鐵軍,你這死丫頭。」小南用手指戳了一下梨梨的腦門,「以前我怎麼沒發現你肚子裡這麼多壞水?連你叔都敢坑。」
「你就說塞不塞嘛。」梨梨嘎嘎大笑,笑得前仰後合
「塞!沒問題,干他!」小南捏著餅乾,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
玻璃門外,老街的青石板路上傳來了熟悉的電動車剎車聲。「吱——」聲音很長。
緊接著是林陌那大嗓門:「這破路,改天非得把減震給換了。你下來,去裡頭找梨梨,我把車停好。」
「行了陌哥,別念叨了,我這屁股都顛成八瓣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跟著響起,還帶著點疲憊的抱怨。
店裡。
「來了來了!」梨梨聽到外面的動靜,激動地跺著腳,壓低嗓音指揮。兩人躲在了大門右側那塊專門用來擋西曬的厚重花窗簾後面。
小南吸氣,右手兩根指頭捏著那塊餅乾,處於隨時出擊的狀態。梨梨努力憋著笑,裝作若無其事地整理自己那條深灰色的花苞裙短褲。
「叮咚——歡迎光臨。」門頭的感應器發出呆板的電子音。
玻璃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寬鬆印花T恤、頂著一頭亂糟糟髮型的男人邁步跨進門檻。他手裡還拿著個手機,正低著頭劃拉屏幕,嘴裡嘟囔著:「這店裡夠涼快的啊,陌哥,你家小嬌妻在哪呢……」
說時遲那時快。躲在窗簾後面的小南根本沒看清來人的臉,只判斷出是個高大的男人。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窗簾後頭閃身而出,右手直奔來人的面門,將那塊餅乾精準無誤地塞進了對方半張著的嘴裡。
「唔!」男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懵了,條件反射地閉上嘴,咬住了餅乾。
小南塞完就準備撤,嘴裡的話還按原計劃往外倒:「請你吃餅乾!」
話音剛落,兩人四目相對。
時間在這間二十平米的理髮店裡停滯了。
站在小南面前的,根本不是林陌那張看慣了的路人臉。而是一張古銅色、透著濃濃社畜氣息、眼神呆滯的生面孔。
是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