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鞋子在江邊的夜空中畫出一道並不怎麼完美的拋物線，越過大理石護欄。
「撲通。」
極小的一聲落水音，被江風一吹，連個水花都沒讓人看清，直接沉入了黑漆漆的江面。
半空中的笑聲戛然而止。
「啊！我的鞋子！」
「完了完了完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林陌這下也慌了神，「叔明天給你買新的。」
江面黑漆漆的。梨梨雙手扒著大理石欄杆往下看，那隻小皮鞋在水面上翻了個身，順著江水頭也不回地往下游漂走。
「都怪叔！都怪叔！」梨梨眼淚吧嗒吧嗒直往下掉，那叫一個傷心欲絕，「好好的東西全讓你給扔江里餵魚了！」
「好啦好啦，」林陌抓了抓後腦勺，一臉理虧，「不就是一個鞋子嗎？現在給你買去。趁現在還早，去那邊商場逛逛，給你挑一雙行了吧？」
說完，他轉身就往回走。走出去兩步，聽見後面沒動靜。一回頭，這丫頭還待在原地。
那隻沒穿鞋的光腳丫子踩在另一隻小皮鞋的腳背上，兩根食指在胸前對戳，在那轉圈圈。
「走啊。愣著幹嘛。」林陌催促。
「叔，我沒鞋子走不了路。」梨梨委屈巴巴地看著他。
林陌盯著那隻穿著白絲襪的腳。這萌妹子要是赤腳在大街上走，回頭率能飆到百分之二百。過路的人肯定會指著鼻子罵他是個變態虐待狂，逼著少女光腳走柏油路。
「我把這拖鞋給你穿，成不？」林陌脫下一隻人字拖踢過去。
梨梨腦袋搖得撥浪鼓一樣：「我不！我不穿你那個破拖鞋，上面全是泥巴！」
「那你要怎麼樣嘛？」林陌急了，這大馬路邊上的，人來人往，這算什麼事。
「要叔抱！」梨梨理直氣壯地伸出兩隻胳膊，「你搞丟我鞋子的，就要對我負責到底。必須抱過去！」
「想都別想！」林陌轉身就走，步子邁得老大。三十多歲的老爺們，在江邊抱一個穿JK制服的小姑娘，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剛走出沒兩米。背後傳來一串高亢的假哭。
「哇——」
回頭一看，好傢夥。這倒霉丫頭居然直接躺在人行道的透水磚上。兩手抓著裙角，沒有鞋子的那隻腳在半空中亂蹬，活脫脫一個在超市要玩具沒要到的熊孩子，擱那撒潑打滾。
路過的兩對情侶停下腳步，對著這邊指指點點。
林陌太陽穴直跳。這丫頭的臉皮比防洪提還厚實了。
「怕了你了！」他咬牙切齒地折返回去。
彎腰，伸手穿過她的膝蓋窩和後背，用力往上一端。一個極其標準的公主抱。
「哇嗚！」梨梨破涕為笑，兩隻細胳膊順勢環住林陌的脖子。腦袋一歪，直接枕在他那汗津津的肩膀上，使勁蹭了兩下。
「叔你好香啊。」
江風吹過，路過的三個男生剛好把這句話聽個正著。三人齊刷刷發出一聲「臥槽」，跟看外星人一樣盯著林陌那件灰不溜秋的老頭汗衫。
林陌老臉騰地升溫，熱得能攤煎餅。他加快腳步，恨不得原地找條地縫鑽進去。
「我當你女朋友可幸福了。」梨梨在他耳邊嘰嘰喳喳，聲音軟糯，「剛才買漢堡的時候，旁邊那兩個哥哥也是這麼說的，還有剛剛在旁邊的人都這麼說。」
「趕緊給我閉嘴！」林陌低吼一句。
他額頭上直冒汗。這兩個月送外賣，腿部肌肉是練出來了，可這核心力量完全是戰五渣。手裡這丫頭雖然沒幾兩肉，可也有個八九十斤。剛走出去一百多米，兩條胳膊已經開始發酸打顫。
好在梨梨聰明，雙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多少幫著分擔了一點下墜的重量。
就這麼一路走，一路招搖。兩人從防洪堤走到大馬路，穿過一個紅綠燈，終於到了兩百米外的一家大型商場門口。
大周末的晚上，商場外面全是在這納涼閒逛的小年輕。
這一對組合太扎眼了。一個漂亮得不像話的異瞳軟妹，被一個穿著人字拖的糙漢子抱在懷裡。走過路過的人全在行注目禮。各種說辭在人群里傳開。
「這男的真有福氣。」
「這老牛吃嫩草啊。」
林陌實在撐不住了。他尋著商場門口的一個圓柱形石墩子，把懷裡的小祖宗往上面一放，兩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粗氣。
「我不行了……不行了。累散架了。」
梨梨完全沒有理會林陌的死活。她站在石墩子上，左腳踩著皮鞋，右腳懸空，開心地單腳蹦躂。
「你能不能自己走進去啊？」林陌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商場裡面有空調，這地板也乾淨，光腳走一會死不了人。」
「不能！」梨梨答得乾脆利落，「我是叔的女朋友，女朋友就是要抱抱的。你不能反悔。」
這腦迴路到底是怎麼長的。
「造孽啊！你放過我吧劉鐵軍！」林陌仰天長嘆。
沒辦法，自己惹的禍，含著淚也得幹完。
林陌重新把她端起來，硬著頭皮頂著商場一樓化妝品專櫃導購的異樣眼光，一路奔著二樓的鞋區去。
剛進一家裝修花里胡哨的少女鞋店，林陌一眼瞅准試鞋區那張長條軟皮沙發。走過去，兩臂一松，直接攤在上面。雙眼看著天花板的射燈，大張著嘴喘氣，活像一條剛脫水的胖頭魚。
兩個穿著制服的女店員走過來，看這架勢，硬是沒敢吭聲，直接看呆了。
梨梨倒是熟門熟路，開開心心去挑鞋子。選了一雙差不多的黑色小皮鞋，在地毯上踩了兩下。轉頭沖著收銀台說：「姐姐，這雙我要了。我男朋友付款。」
男朋友？
店員看了看那個穿著破背心、在沙發上裝死的男人，嘴角抽動了兩下。
林陌連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沒了。隨便吧。毀滅吧。無力反駁。
梨梨一點沒客氣，伸手把林陌的舊手機拿了過來。非常熟悉地輸入開機密碼，點開支付軟體，對準收銀台。
「滴——」掃碼槍一響。
梨梨拿著手機，攝像頭對準林陌那張生無可戀的老臉。人臉識別通過。
「支付寶到帳，兩百六十八元。」毫無感情的電子播報音在鞋店裡迴蕩。
這可是叔花在她身上的錢，那感覺比吃了十根冰糖葫蘆還甜。
她把舊鞋裝進紙袋，湊到林陌旁邊，身子往前一傾。
「叔，買好了。」軟綿綿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們回家家吧。」
「讓我死在這裡吧。」林陌閉著眼睛嘟囔，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他現在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根本站不起來。
然後，猝不及防的狀況發生了。
梨梨根本沒給他思考的時間，兩隻手捧住他的臉，直接上嘴親。
吧唧。非常響亮的一聲。
旁邊那兩個女店員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齊刷刷地捂住驚訝的嘴巴。
林陌渾身一個激靈。這大庭廣眾之下，這丫頭瘋了！
腦子還沒來得及發出指令，身體的應激反應已經搶先一步。他雙腿猛地一蹬，整個上半身以一種極度扭曲的姿態，試圖從沙發上彈射而起。
壞就壞在這裡。這長年累月累積下來的腰肌勞損，加上剛才強行抱著個重物走了幾百米，缺乏鍛鍊的肌肉早就處於崩潰邊緣。
這個違背人體工程學的彈射動作，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就在他腰部發力，騰空而起的那一瞬間。一陣極其不妙的錯位感從尾椎骨傳來。
那是一道無形的閃電，精準地劈在他的腰間。酸麻感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