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屏幕右側的彈幕刷得連字都看不清,清一色全是讓老頭用力的起鬨聲。
梨梨被那件大碼防曬衣兜頭裹住。她手忙腳亂把拉鏈往下扯了半截,將憋得通紅的小臉露出來。
「大爺你真打錯人啦!」梨梨兩隻手死死抓著老頭的乾瘦胳膊,聲音喊得變了調,村里口音全跑了出來,「他給我八年的錢,帶我進城,供我吃供我住,還給我買肉吃!今天這衣服是賣給網友的,我是在幹活賺錢!」
王大爺手裡那根黑漆斑駁的拐杖停在半空。老頭乾癟的嘴唇抖了兩下。
順著梨梨的手指,老頭看向旁邊架著的兩台打光燈和那部架在支架上的手機。
接著他轉過臉,看著躲在打包紙箱後頭那個捂著腦袋、光著膀子的男人。林陌額頭那個大紅包油光發亮,看著滑稽又可憐。
老頭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唾沫。
「呸!」
王大爺罵街中氣十足,「騙鬼去吧!大爺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哪個正經人讓黃花大閨女穿這種沒羞沒臊的衣服出去跳舞?這跟舊社會那怡紅院裡的老鴇子有什麼分別!」
露腰露腿站在台上扭,旁邊還配個光膀子男人彈洋琴,那就是傷風敗俗,那就是逼良為娼。更別提這男的還戴個黑墨鏡,看著就不像好人。
「恩人個屁!」王大爺唾沫星子亂飛,手指點著林陌的鼻子罵,「他這就是看你小,沒爹沒媽沒人撐腰,把你騙進城裡當搖錢樹!今天我拼著這把老骨頭不要,也得把這黑窩點給端了!」
林陌欲哭無淚。
他一手捂著腦門,一手扒拉著紙箱邊緣探出半個腦袋,嗓門全啞了。
「大爺,這都哪跟哪啊。法治社會,咱講點道理行不行!你這算尋釁滋事,真要把我打壞了,那是得進局子的!」
不提進局子還好,一聽這話,王大爺火氣直衝天靈蓋。
「報警啊!你報!我正愁找不著警察來抓你這個地痞流氓!」老頭一把甩開梨梨的手,腳底下的老頭樂布鞋往前重重踏出一步,踩在一個空紙箱上,發出一聲脆響。
田芳在一旁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一隻腳跑上前去攔。
「大爺大爺,您聽我說,這真是個誤會,我們是正規電商公司,有營業執照的。賣衣服,就是試衣服給別人看……」
王大爺胳膊一抬,手肘一拐,硬是把田芳擠開一邊去。這乾瘦老頭幹了一輩子農活,手上那股子蠻勁大得出奇,田芳往後退了兩步才站穩。
「都閃開!今天我非替鐵軍丫頭出頭!」
老頭把那頂褪色的藍布前進帽往下拉了拉,兩腿叉開,扎了個極其不標準的馬步。
他雙手握住那根粗黑的木頭拐杖,眼睛死死盯住三米外的林陌。為了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光膀子流氓一棍干翻,王大爺這回動了真格。
此時,小雨踩著洞洞鞋,手裡捏著半卷衛生紙,慢吞吞往自己工位走。
平時播貨那極具節奏感的DJ舞曲里,摻雜著罵街聲、田芳的勸阻聲、還有林大叔抱頭鼠竄的響動。
小雨好奇心重,往T台這邊探頭探腦。
為了看清楚T台那邊的狀況,她往前邁了兩步,墊起腳尖,腦袋往老頭身後湊。
「芳姐,這幹嘛呢?榜一大哥來踢館了?」小雨扯著嗓門喊了一聲。
這聲音出現的時機太不湊巧。
王大爺正在蓄力。那根黑漆漆的木拐杖被他雙手握著,已經向後拉到了極限角度,完全是一副要把拐杖當高爾夫球桿揮出去的做派。
老頭聽見身後有動靜,還喊什麼踢館,以為是林陌的幫凶要從後背偷襲。
他腰部發力,原本準備往前劈的動作硬生生在半空中拐了個大彎。借著轉身的慣性,這根實心木棍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正後方掄了過去。
這一記後搖橫掃,力道十足。
小雨墊著腳尖,臉正往前湊。兩人這距離,根本留不出反應時間。
「梆!」
一聲比剛才敲林陌腦袋還要清脆十倍的悶響在工作室里迴蕩。
拐杖頭結結實實,不偏不倚,正好捅在小雨的左側眉骨上。
小雨連躲的念頭都沒來得及生出。
粗暴的衝擊力直接把她掀翻在地,洞洞鞋飛出去一隻,砸在飲水機的塑料桶上,發出空洞的聲響。
「啊——!」
悽慘的尖叫聲蓋過了伴奏的重低音舞曲。
小雨摔在地板上,雙手死死捂住左邊眼睛和額頭。鮮紅的血水順著指縫往外冒,白皙的臉頰眨眼間被染紅了一大片。
血滴在淺色的木地板上,紅得扎眼。
工作室里所有人全傻了眼。
王大爺自己也懵了。他維持著握棍轉身的姿勢,看著地上打滾慘叫的姑娘,老手一哆嗦,木拐杖噹啷一聲掉在木地板上,滾出老遠。
「出人命啦!」小美在電腦屏幕後頭喊了一嗓子,抓起桌上的抽紙盒就往小雨沖。
玻璃大門在這時被人從外面徹底推開。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塑膠袋摩擦的沙沙聲傳了進來。
進來個高瘦的年輕男人。
這人留著一頭齊肩的中長發,用一根黑色皮筋隨隨便便在腦後扎了個揪。身上穿著件泛白的棉麻對襟襯衫,下頭配了條寬鬆的深色闊腿褲。整個人透著一股沒日沒夜熬出來的滄桑文藝范。
王楓,王大爺的兒子。
老頭走得太急,把車停好的王楓慢了一步。他剛在樓下路口的水果攤精挑細選買了兩大袋橙子和紅富士蘋果,準備陪老爺子上來看看老鄉。
剛踏進門,王楓臉上的客氣笑容還沒來得及擺全,就被眼前的修羅場給震碎了。
滿地狼藉的衣物箱子。
光著膀子頭頂長包的野蠻男人。
自家老爹站在中間發呆。
還有倒在血泊里、捂著臉哀嚎的年輕姑娘,和地上的拐杖。
王楓似乎明白了什麼。
那姑娘疼得縮成一團,白淨的皮膚被鮮血襯得慘烈無比。淺色的雪紡上衣蹭上了血印子,一截細軟的腰身在衣服下擺里若隱若現。
一種莫名的邪火混雜著保護欲直衝王楓的腦門。兩手提著的兩大包水果被他毫不留情地往旁邊一扔。
薄薄的塑膠袋在地板上破開。黃燦燦的臍橙和紅彤彤的蘋果咕嚕嚕滾得到處都是。
王楓三兩步衝上前,單膝跪在小雨身側。
這人干慣了活練出來的臂力,比他那副文藝青年的外表強悍得多。
他一把掀開小雨捂在臉上的手,看了眼那道兩厘米長往外冒血的血口子。
「壓住別鬆手!」王楓從小美手裡搶過整盒抽紙,抽出厚厚一疊按在傷口上,轉頭用胳膊托住小雨的後背,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
一個標準的公主抱,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小雨疼得直抽氣,雙腳懸空踢騰了兩下。雙手下意識死死揪住王楓那件棉麻襯衫的領口。眼淚混著血水沾在男人白色的衣襟上,化開一朵刺目的紅花。
王楓壓根沒看屋裡其他人一眼,甚至沒顧得上跟自家老爹搭半句話。
他抱著懷裡的姑娘,轉身撞開玻璃大門,邁開長腿直接往樓梯口狂奔。
「撐住!我這就帶你去醫院!」
走廊里迴蕩著急促的腳步聲,男人的吼聲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留下屋裡三五個成年人和一個農村小丫頭,看著滿地的水果發愣。
王大爺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被兒子丟在地上的蘋果,老臉抽搐了兩下。
林陌從紙箱後頭直起身子,倒吸著涼氣揉了揉自己腦門上的大包。他看了看地上那一灘刺目的血跡,又瞅了一眼呆若木雞的老頭,連埋怨的話都咽回了肚子裡。
直播間的彈幕還在屏幕上瘋狂滾動。
「不是,大叔這直播間到底賣什麼藥?怎麼改演霸道總裁搶親了?」
「臥槽真見血了!道具這麼逼真嗎?」
「剛剛那個長發帥哥是誰啊,抱著女員工就跑,太蘇了吧!」
「退錢!我要看老頭打大叔,誰要看這種偶像劇戲碼啊!」
梨梨咽了口唾沫,小跑到老頭跟前,伸出手指戳了戳王大爺的胳膊。
「王大爺。」小丫頭聲音乾巴巴的,「剛剛跑出去那個長頭髮的,是不是你兒子啊?」
王大爺木訥地點了點頭,盯著滿地的橙子,半天擠出一句。
「這叫什麼事兒啊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