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度刺耳的摩擦音撕開雨幕。
銀漆斑駁的塑料短刀破鞘而出。
刀尖劃破空氣,帶出一串細小的水珠。
梨梨忘記什麼套招,什麼走位。她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砍退這幫壞人,把叔拉出來。
她像一顆脫膛的小炮彈一樣,直接撞進了人群。
右臂掄圓了,左一刀!
刀身是塑料的,借著這股不管不顧的瘋勁,結結實實地劈在了一個群演的肩膀上。那群演被這毫無章法的一刀砍得愣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右一刀!
另一個群演剛想舉起道具棍擋,梨梨個子小,直接從他胳膊底下鑽了過去,反手一刀抽在他腰眼上。
側身閃躲,避開後面抓過來的手,手裡的塑料刀胡亂飛舞。
李導在監視器後面看直了眼。動作指導教的動作不是這樣的,鏡頭裡這個瘦小丫頭爆出來的野性,比設計好的套招要帶感一百倍。
「道具組!上血包!」李導對著對講機狂吼。
兩個躲在陰影里的場務趕緊把準備好的水溶性紅色染料包往梨梨身上和周圍滋。
「滋啦!滋啦!」
腥紅色的液體混著雨水,在梨梨那件黑西裝上暈染開來。她的臉上、脖子上,全是觸目驚心的紅。
打手群演們演過無數場戲,從來沒遇見過這麼瘋批的對手。
那矮丫頭手裡的塑料刀全往人下三路招呼,雨天路滑,這氣場駭人。
青龍大哥捂著被塑料刀戳中的大腿,一把捏爆手裡的血包,連連後退,臉上的表情一半是演的,一半不是演的。
「草!這小丫頭是個瘋子!快撤!」
幾個群演順坡下驢,十分專業地做出抱頭鼠竄的慘狀,丟下道具連滾帶爬地往巷子另一頭跑去。
人群散去,留下滿地狼藉。
水壓變小,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毛毛雨。
林陌仰面倒在泥水裡。他胸膛起伏,身上的白襯衫變成了灰褐色。
梨梨跑過去,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林陌身邊。膝蓋磕在碎石子上,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丟開手裡的塑料刀,兩隻沾滿紅染料的手抓著林陌的肩膀,拚命搖晃。
嘴巴張開,發不出一絲聲音。
是個啞巴,這個她倒是記住了。
這不妨礙她紅了眼眶,眼淚混著雨水大滴大滴地往下砸。
林陌睜著眼睛,看著頭頂上這隻被淋成了落湯雞的小短腿猴子。
他把嘴裡早就藏好的血包,用槽牙死命一咬。
劣質糖漿的味道在口腔里爆開,甜得發膩,帶著一股怪異的香精味。
林陌咳嗽兩聲,頭一歪。
大口大口的紅糖漿混著泥水,從他嘴角溢出,順著脖子流進衣領里。他翻了個白眼,眼皮耷拉下來,做出一副快要咽氣的慘樣。
梨梨看著那源源不斷湧出的紅,腦子裡「嗡」的一聲。
假的?
演戲?
去他娘的演戲!
村里那個老瘋子被人打死的時候,也是吐了這麼大一灘血!
她想起了奶奶躺在硬板床上咽氣時的樣子,想起了大伯把她趕出破屋子時的絕望,更想起了這段時間坐在電瓶車后座上,聞著林陌後背上的汗水味的安穩。
全完了。
什麼都留不住。
那個唯一肯收留她、給她買炸雞、說好要養她的人,躺在這冰冷的爛泥地里。
梨梨抓著林陌的襯衫,指甲在衣服上劃出幾道口子。
她低下頭,額頭抵著林陌沾滿泥水的胸膛。
長久以來壓抑在心底的恐懼、自卑和委屈,在這個草台班子搭建的虛假場景里,衝破了那層名叫理智的薄膜。
她忘了自己是個小跟班。
忘了自己不用開口。
「啊——!!」
尖銳、悽厲的悲鳴劃破夜空。
那聲音里夾雜著孩童般最純粹的絕望,要把嗓子眼撕破。天上的冷雨都被這一嗓子鎮得歇了一瞬。
巷子外頭,場務小哥手一抖,水管掉在了地上。
旁邊幾個剛領完盒飯的群演愣在原地,嘴裡的肉丸子掉出來了都沒發覺。
整個片場安靜得出奇,剩下機器運轉的微弱電流聲。
鏡頭裡,只有那個跪在泥水中的瘦小身影,撕心裂肺地護著身下的男人。
林陌躺在地上,聽著耳邊那慘烈的哭喊,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捏住,疼得直抽抽。
他想睜眼,想開口告訴她別哭了,老子沒死,但導演沒喊卡。
監視器後。
李導雙手捧著對講機,臉上的干褶子都在發抖。這種不用任何技巧、純靠本能爆發出來的情緒張力,直接把這部土嗨短劇的逼格拉升了幾個檔次。
他盯著畫面。
「拉遠……鏡頭給我拉遠!」李導壓著嗓子。
攝像大哥踩著搖臂的踏板,鏡頭升起。
畫面中,幽暗狹長的巷子裡,兩個人影相依為命。雨絲如線,鮮血刺目。
直到那絕望的哭聲逐漸被夜風扯碎。
李導站起身,扯下頭上的鴨舌帽,砸在地上。
「卡——!!完美!完美!!!」
隨著這聲長長的吼叫。
幾盞大燈全部打開,巷子裡亮如白晝。
場務們拿著毛巾和熱水瓶呼啦啦地衝上去。
林陌從地上一躍而起,「噗」地把嘴裡剩下的半包血漿全吐了出去,連著呸了好幾聲。
他抹掉臉上的糖漿,轉身去撈地上那個還在哭的丫頭。
梨梨跪在那兒,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她看著活蹦亂跳的林陌,愣了兩秒,那張髒兮兮的小臉皺成了一團。
「叔……你沒死呀……」
梨梨抽搭著鼻子,吸進了一口雨水,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林陌將場務遞過來的干毛巾蓋在她頭上,胡亂搓了兩把,沒好氣地罵:「死個屁!老子命硬著呢。你嚎這麼大聲,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欠你八百萬沒還。」
隔著毛巾,梨梨的雙手抱住林陌的大腿,把臉埋進那條髒兮兮的西褲里。
感受到小丫頭隔著布料傳來的體溫和輕微的顫抖。
林陌嘆了氣,寬大的手掌在她後背上拍了兩下,力道放輕。
「行了,收工。帶你去吃生蚝。」
聽到吃。
那個毛巾底下的小腦袋終於抬了起來。一黑一藍的眼睛裡帶著紅血絲,亮了起來。
「要兩打!多放蒜蓉!」
「就你那破胃,吃那麼多也不怕拉肚子。」
這一大一小拌著嘴,跟周圍上來幾位已經混熟臉工作人員打著招呼,踩著滿地泥濘往外走。
李導捧著枸杞保溫杯,看著那兩個走遠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這小丫頭,悟性極高啊。。」李導砸了咂嘴。
只有他知道,這部破短劇播出去之後,那個拿刀亂砍的小跟班和地上躺屍的那位,絕對會火得一塌糊塗。
這會兒。
「叔。」
「幹嘛?」
「你的血是甜的哎。」
「那叫糖漿,傻老冒。」
「哦,真甜。和炸雞一樣好吃。我要和你永遠吃炸雞。」
林陌:「……閉嘴。」
這丫頭,腦子裡就沒點正常玩意兒。不過。
挺好。
沒白養,至少這哭喪的架勢。以後自己老了睡棺材不用花錢請人了。划算。林陌眼皮跳了跳,把梨梨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阿嚏!凍死爹了。」
林陌搓著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