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點五十分。
田芳工作室臨時搭起的T台周圍,四盞大功率補光燈烤得人直冒汗。整個屋子裡迴蕩著震耳欲聾的土嗨舞曲。
屏幕左上角的紅心數值跳動極快,剛剛突破二十萬大關。
按照事先排好的流程,到了整活才藝環節。
林陌把那件悶出餿味的襯衫一把脫掉丟在摺疊椅上。光著膀子,有點結實的背肌和肩膀上還貼著兩塊白天拍戲留下的雲南白藥膏藥印子。
他把那把湖藍色的初音未來聯名款電吉他挎在脖子上,彎腰把音頻線插進腳邊的效果器里。
田芳從鏡頭死角伸過一隻手,遞來一副塑料黑框眼鏡。
林陌接過眼鏡架在鼻樑上,大拇指按住眼鏡架子上的開關。兩道筆直的紅光直接從鏡片裡射了出來,直直地打在前面的手機鏡頭上。
這賽博朋克風的發光眼鏡,配上林陌這身糙漢腱子肉,再加上吉他面板上那兩個綠馬尾的二次元少女圖案,整個畫面生草到了極點。
吉他撥片刮過琴弦,一陣狂躁的失真音浪衝破音箱。
鏡頭另一邊,梨梨踩著鼓點跳上了T台。
小丫頭頭髮紮成了短短的雙馬尾,隨著動作一甩一甩。身上套著一件粉紅色蝴蝶結裝飾的寬鬆短袖T恤,領口很大,衣版造型扯歪了一邊,露出白皙單薄的右側肩膀,肩膀上掛著一根吊帶。往下看,兩條細腿上套著粉白相間的堆堆襪,腳上踩著一雙粉色小板鞋。
最要命的是她那張臉。在商場買的裝備全用上了。眼瞼下方畫了那條臥蠶,一黑一藍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可憐又無辜。嘴唇上塗著108號正紅色的鏡面唇釉,在補光燈的照射下泛著水潤亮光。
林陌抱著吉他掃弦,餘光不小心瞥見那亮晶晶的紅唇。他咽了口唾沫,手指在品格上彈錯了一個音,趕緊把視線挪開,盯著地板拚命撥弦。
梨梨完全沒注意到林陌的異常。她正賣力地跟著音樂節拍扭動身體。動作略顯笨拙,四肢各忙各的。但架不住這份元氣滿滿和那種極其努力想討好觀眾的傻勁兒。雙馬尾在空中畫圈,腳上的小板鞋在木地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動靜。
彈幕刷得飛快。
「我每次覺得自己長得抽象的時候來看看叔就好了。」
「我靠梨梨雙馬尾YYDS!」
「前面那個露肩T恤幾號連結?我要給我女朋友買一件!」
「別擋我看大叔彈吉他!大叔這紅外線眼鏡哪裡買的?我要戴著去畢業晚會!」
鏡頭之外的角落裡。
王大爺坐在一張缺了個角的摺疊圓凳上,兩隻長滿老繭的手疊在一起,死死壓著那根龍頭拐杖的頂端。大爺今天特意穿了件藏青色的老幹部中山裝,風紀扣繫到最上面一顆。
他睜著渾濁的老眼,看著T台上光著膀子亂蹦的林陌,又看看那個穿著露肩衣服、腿上套著像沒洗乾淨爛布條一樣襪子的梨梨。
王大爺搖了搖頭。
他把拐杖在地上重重磕了兩下,長嘆一口氣。聲音里全是痛心疾首:「世風日下……道德淪喪啊。鐵軍這丫頭,算是被帶到溝里去了。這穿的都是些什麼破布條子!」
王大爺始終接受不了現代審美。
田芳就蹲在王大爺旁邊,手裡正忙著把散落一地的樣品衣服重新疊好塞進大塑膠袋裡。聽見大爺這句嘀咕,田芳轉過頭,看著老頭那副如喪考妣的表情,憋不住撲哧一聲樂了。
「大爺,您別操心了。這叫流量密碼,年輕人就愛看這種反差。」田芳把一件男裝塞進袋子,「您看那在線人數,嘩嘩往上漲呢。林陌這是帶鐵軍掙大錢,沒讓她走歪路。」
大爺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搭腔。
就在這時,直播間屏幕中央突然炸開特效。一輛炫酷的紅色虛擬跑車占據了整個畫面,金閃閃的橫幅從右拉到左。
緊接著,一條醒目的加粗彈幕飄過:【我來探班了喲!我在門口喲!】
梨梨正扭腰,眼睛瞟到提示。這個ID她化灰都認得。這是榜一大哥——「成都熱血男兒」嘉豪。
小丫頭趕緊停下動作,轉身踮起腳尖,伸長脖子越過那堆打光燈的支架,往工作室那扇透明玻璃門看去。
外面站著一個極其高大威猛的壯漢。穿著緊身黑色背心,把胸肌和手臂上的肌肉勒得塊塊凸起,下半身是一條緊繃繃的白色運動短褲加中筒小腿白襪,頭上反戴著一頂棒球帽。
梨梨高興壞了,這可是打賞過好多錢的大主顧。她扔下伴舞的工作,沖著門外瘋狂揮舞雙手,扯著大嗓門喊:「嘉豪哥!快進來快進來!」
嘉豪推開玻璃門,一陣帶著夏天熱浪的夜風卷進屋裡。
他大步流星走到T台邊,十分自然地彎下腰,把自己那張稜角分明的大臉湊進手機鏡頭裡。
「哈嘍寶寶們,我來啦!」嘉豪沖著鏡頭揮了揮粗壯的手臂。
直播間彈幕再次井噴。
「臥槽!活的嘉豪!」
「八角籠戰神空降!阿列哥沒跟著來嗎?」
「夢幻聯動!猛男配大叔,梨梨你多餘了快下去!」
林陌站在後排,背著吉他,紅外線眼鏡底下的眼皮狂跳,嗓子乾咽口水。
他林陌可是親眼在拳館八角籠旁邊看完全程的。這傢伙用裸絞把阿列直接鎖休克,然後在光天化日之下,借著做人工呼吸的由頭,硬生生對著昏迷的阿列啃了下去。
回想起那天阿列醒來後羞憤欲絕衝進廁所的畫面,林陌現在還覺得脊背發涼。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把吉他擋在胸前,尷尬地扯著嘴角乾笑了兩聲,算作打招呼。
嘉豪壓根沒在意林陌的防備。他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田芳和鏡頭前賣力講解商品的梨梨,擺了擺手:「你們忙你們的,我不打擾大家幹活。我就在一旁坐著,等你們下班一起吃個飯。」
說完,他轉身掃視了一圈這間擁擠的工作室,視線最後落在了牆角的王大爺身上。
嘉豪大搖大擺地走過去,拉過一張空著的塑料紅板凳,緊挨著王大爺一屁股坐了下來。「啪吱」一聲板凳發出強烈抗議,這板凳對他來說太小了,大半個屁股都懸在外面。
王大爺正生著悶氣,突然旁邊擠過來這麼一座肉山。
嘉豪非常自來熟,沖著大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爺,您也是來探班的呀?身體挺硬朗嘛。」
王大爺把身體往後挪了挪,儘量拉開和這個龐然大物的距離。
這後生長得虎背熊腰,這胳膊比自己的大腿還粗,可這說話的動靜和姿勢,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彆扭。
王大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村里老一輩人見面總喜歡查戶口,大爺端起長輩的架子,清了清嗓子問:「小伙子長得倒是壯實。你跟林陌那小子是朋友?你這平時是做什麼營生的呀?搬磚?還是在哪個大工地裡頭扛大包?」
嘉豪一聽這話,來勁了。
他從那張可憐的塑料板凳上站起來,走到大爺正前方。兩腿岔開,雙手猛地握拳放在腰間,用力一吸氣。
原本就緊繃的黑背心被他這一撐,布料發出快要撕裂的聲響。手臂上的青筋一條條暴突出來,胸肌甚至還極其有節奏地上下跳動了兩下。
「大爺,我這工作說出來怕嚇著您。」嘉豪挑了挑眉毛,語氣十分得意,「我就是傳說中的超級賽亞人!專門練這個的!」
王大爺哪裡聽得懂什麼是超級賽亞人,看著他這身嚇人的腱子肉,眉頭皺得更深了,剛準備開口教訓兩句年輕人不要光顧著長力氣不干正事。
接下來的一幕,直接把大爺的後半輩子治癒了。
嘉豪原地轉了半個圈,背對王大爺。
他微微彎下腰,雙手撐在自己的膝蓋上,把那挺翹的臀部直接懟在王大爺的視線正前方。
「大爺您看好嘞!給您展示一下我的核心絕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