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停頓了一下,嘆了口氣。
「你爸這幾年高血糖,越來越嚴重,腦子不太利索了。有點不認人了。」老太太的聲音低了下去,「前天非要去村口等你,說你要放學回來了,我拉都拉不住。」
黑羽緊緊咬著下嘴唇,咬出一道深深的白印,左手死死攥著床單,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兒啊,你都五六年沒著家了。」老太太吸了吸鼻子,「回家看看你爸吧。大夫說,他這病沒得治,只會越來越糊塗。趁他還能記起你的樣子,回來讓他看一眼。」
黑羽閉上眼,兩行眼淚決堤一般湧出來。
現在的他活成了一個笑話,卻連為人子最基本的本分都給丟了。
「好。」黑羽哽咽著吐出一個字。
「哎!哎!」老太太驚喜得連聲應和,生怕他反悔,「媽這就去收拾屋子,把你的被褥拿出去曬曬!你愛吃的酸菜我剛醃上,等你回來正好吃!」
病房裡陷入短暫的靜默,只有黑羽抽鼻子的聲音。
過了許久。
黑羽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眼睛,長出了一口氣。
「媽。」
「哎,媽在呢。」
黑羽盯著天花板的白熾燈,語氣出奇的平靜,「你幫我……在村里尋個好姑娘,相個親吧。」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猛地停住,被這話砸懵了。
「給咱爸沖沖喜。」
黑羽繼續往下說,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用力,「他以前不是總盼著抱孫子嗎。我想明白了,外面再好也不是個家。我就回家,相親,結婚,給他生個大孫子去。」
老家那個破舊的院子、老式的紅磚房,還有村頭那棵老槐樹,在此刻成了他唯一的避風港。
「哎喲!哎喲我的老天爺啊!」老太太發出了一聲穿透力極強的驚喜尖叫,「老頭子!老頭子你聽見沒!我兒終於想通咯!」
隔著電話都能聽到那頭的雞飛狗跳的聲音。
「太好了!我兒開竅囖!老李家那個閨女,屁股大好生養,媽明兒就去托媒人說去!你等著,媽給你辦得風風光光的!」
黑羽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肋骨牽扯著一陣隱痛。
「行了媽,先這樣吧。」黑羽輕聲說,「護士來上藥了,回頭我買好車票就告訴你。」
「好好好!兒子你好好休息,啥也別管,媽等你回來!」
嘟嘟嘟。
電話掛斷的忙音響起。
黑羽把手機往旁邊一扔,雙手捂住臉。那股強撐的勁兒徹底卸掉,他終於泣不成聲。又不大聲哭,只能把臉埋在手心裡,肩膀一聳一聳的,發出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鄰床。
阿列手裡拿著剛剝好的第三個橘子,半天沒往嘴裡送。
剛剛還在籠子裡招招下死手、揚言要互相弄死對方的仇人,這會兒當著自己的面哭成個淚人,甚至連人生觀都掰直了。
阿列聽得牙根發酸,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扯過床頭的抽紙盒,抽了兩張衛生紙走到黑羽床邊。
「行了行了,哭得跟號喪一樣,還讓不讓人睡了。」
阿列沒好氣地把衛生紙直接糊在黑羽臉上,動作粗魯地一抹。
想了想,順手將砂糖橘趁著黑羽張嘴喘氣的功夫,一把塞進他嘴裡堵住。
黑羽被酸甜的橘子汁激得直咳嗽,眼眶通紅地瞪著阿列。
阿列轉身往回走,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碎屑,忍不住搖頭砸吧砸吧嘴。
「老林這貨,真是功德無量啊。」
走到兩張床中間,阿列伸手抓住滑軌上的醫用隔簾,用力一拉。
唰——
藍色的帘子徹底隔開了兩人的視線。眼不見心不煩。
砰。
病房的門被人用腳粗暴地踹開。
林陌光著膀子,只披了件寬大的外套走進來。走路姿勢極其裝逼,右腿僵直著往外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中指和食指被厚厚的紗布纏成了兩個直挺挺的胡蘿蔔,外面還套著塑料夾板。
「老林!」阿列從床上彈起來,「你這手咋樣了?真斷了?」
「錯位!骨裂!這瘋狗骨頭比王八殼還硬。」林陌疼得齜牙咧嘴,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小心翼翼地把手擱在桌面上。「醫生說起碼得養個把月。這算工傷不?早知道這活兒這麼費手,打死我也不來。」
阿列探頭看了看那個隔簾,壓低聲音指了指:「那王八殼就在隔壁躺著呢,肋骨裂了兩根,比你慘多了。」
林陌往帘子那邊看了一眼,冷哼一聲,沒搭理。
「趕緊的,別賴在床上了。」林陌用左手拍了拍床欄杆,「收拾東西走人。」
「走人?醫生不讓我再觀察兩天?」阿列摸了摸還在發腫的鼻子。
「觀察個屁,醫生說你腦子屁事都沒有,隨時可以走人,不過你想繼續住也行。」
林陌翻了個白眼,「嘉豪幫你把出院手續辦好了,醫藥費他全包。梨梨在那邊等急了,說再不走夜市的小龍蝦要賣光了。」
聽到小龍蝦,阿列肚子很配合地咕嚕叫了一聲。醫院那沒滋沒味的營養餐早就把他的嘴淡出鳥來了。
「成!我換衣服!」阿列手忙腳亂開始脫病號服。
......
走廊上慘白的燈光晃人眼。
門外嘉豪雙手插在兜里靠牆站著,那高大壯碩的體格把走廊的光都擋去了一大半。
見林陌和阿列出來,嘉豪直起身。
「辦妥了?」林陌問。
「辦妥了,所有的帳都結清了。」嘉豪點頭,目光越過林陌的肩膀,落向那扇半開的病房門。
隔著門上的玻璃窗,剛好能看到藍色隔簾下方露出來的一雙鞋,那是黑羽的方向。
嘉豪在門口那玻璃前站定了兩秒。
他收回視線,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角輕輕往上一翹,扯出一個極淡的笑意,微笑著搖了搖頭。
「走吧。」
嘉豪轉過身,大步走在前面,聲音里透著輕鬆,「我請客,小龍蝦管夠,再整兩箱冰啤。」
「這可是你說的啊!」林陌拖著傷腿趕緊跟上,「老子今天要把那家攤子吃垮!阿列,你丫走快點!」
走廊的盡頭,三人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電梯口。
病房內,一首土味的鈴聲再次隱隱響起,但在關上門的那一刻,一切歸於平靜。
在這座城市的傍晚,該醒夢的人,都已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