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生活還得繼續。
田芳的工作室正處於衝量清庫存的關鍵階段，人手嚴重短缺。雖然林陌掛了彩，但也只能拖著半殘的右手帶著梨梨過去上工。
周一的早晨，陽光穿透寫字樓的玻璃幕牆。
工作室中央幾盞高功率打光燈晃得人眼花繚亂。今天主推的帶貨路線是「反差萌」。
林陌充當無情的工具人，被安排坐在T台正中央的道具沙發上，充當固定背景板。
他套著一件做舊劣質黑西裝，沒系扣子，裡面敞開著領口發黃的白襯衫。右手那兩根包成胡蘿蔔粗細的手指中間，田芳硬生生塞了一根寫著「道具」兩個大字的假雪茄。
這副暴發戶造型，要放在前幾天，梨梨換上樣品衣服後絕對會在面前瘋狂挑逗。
田芳給梨梨精心捯飭了一套行頭。
頭上戴著一頂鵝黃色的圓邊小禮帽，長發被分成了兩股，紮成兩個低垂的雙馬尾乖順地搭在胸前。上半身是一件領口帶著細密蕾絲花邊的白色短袖，下面配著一條修身的深色牛仔裙。
腳上穿著潔白的半截小腿襪，踩著一雙嶄新的小白鞋。
她往鏡頭前那麼一站，雙腿內八字併攏，雙手侷促地捏著牛仔裙的布料邊緣。
低眉順眼，眼神里全是膽怯。偶爾抬起那雙一藍一黑的異瞳，對著鏡頭輕輕眨動兩下。
「感謝哥哥們的支持……」她的聲音輕柔婉轉，帶著些許惹人憐愛的鼻音，「梨梨只是個平凡的女孩，承蒙大家厚愛。」
說完，她還伸出兩根手指，放在臉頰旁邊比了一個極其純情的愛心姿勢，腦袋一歪，粉嘟嘟亮光小嘴一努。
直播間的純愛黨土豪們直接被這波操作殺得片甲不留。
打賞的特效在屏幕上像暴雪一樣瘋狂下落鋪天蓋地霸占了屏幕。
站在台下負責中控的田芳，看得眼睛直放綠光，激動得連連拍打自己的大腿，直夸梨梨終於開竅了，徹底掌握了人設和流量密碼。
只有坐在沙發上的林陌，咬著那根破雪茄，看著梨梨的演出，確實有幾分女人味的模樣。但胳膊上卻不自覺起了一層又一層的雞皮疙瘩，他用左手用力搓了兩下，可能自己的潛意識還接受不了劉鐵軍的改變。
中午休息時間，直播設備終於關閉。
大家各自散去覓食，林陌叫了一盒雙人份的炸雞拼盤，外加兩杯冰美式。
提著油光瓦亮的塑膠袋回到座位，林陌習慣性地往辦公桌上一扔。
「吃飯。」
油炸食品獨有的霸道香氣在空氣中迅速瀰漫開來。
梨梨今天上午穿著裙子站了整整兩個小時，按理說胃裡早該唱空城計了。
她挪到桌前，坐得筆挺。雙膝緊緊貼合在一起，並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上手去搶那塊最大的手槍腿。
相反，她從牛仔裙口袋裡摸出一張心相印的面巾紙，慢條斯理地平鋪在自己腿上。接著，她再次翹起那標誌性的蘭花指，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炸雞碎皮。
小口微張，輕輕磕下那點酥皮。「嗯，好吃。」
林陌的忍耐力終於到了極限。
他拿起手裡那杯還帶著水珠的冰咖啡，重重往桌子上一頓。
「哐！」
冰塊撞擊塑料杯壁的悶響在休息室里炸開。
「劉鐵軍，你給我差不多得了！」林陌強壓著飆升的火氣，指著那一整盒香氣四溢的炸雞，「大熱天的，這炸雞你要是再這麼吃，一會就餿了！你到底吃不吃？」
梨梨停下動作，抽出紙巾，在塗滿唇釉的嘴角輕輕按壓了兩下。
「叔，梨梨要細嚼慢咽哦。」那該死的夾子音準時上線。
林陌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十根指頭深陷在發縫裡，恨不得一頭撞死在滿是油污的桌面上。
「你能不能正常點？你想幹嘛直說行不行？別折磨我了！」林陌徹底崩潰，指著她的鼻子大吼，「你在村里吃大席的時候，把盤底的花生米都舔得乾乾淨淨，現在跟我裝什麼名門淑女！」
梨梨看著林陌氣急敗壞的樣子，心底早就樂開了花。說明自己裝的很像，已經不是以前的劉鐵軍了。
李導傳授的這套兵法果然威力驚人。欲擒故縱，高級拉扯，招招致命。
叔現在全副心思都拴在自己身上了，看他這副急得跳腳的模樣，想想再堅持堅持，叔一定會對自己改變看法的。
我劉鐵軍也是會鹹魚翻身的人。
她強忍住笑意，把綠茶的精髓發揮到極致。
她快速眨動兩下水汪汪的眼睛，眼眶一秒變紅。
「叔，梨梨長大啦。」她低下頭，語氣里夾雜著三分委屈七分倔強，還用力吸了吸鼻子，「梨梨不想當一個邋遢鬼啦，也想變成叔喜歡的那種漂漂亮亮的女孩子。」
林陌看著她這副泫然欲泣的樣子，滿肚子的邪火瞬間被澆滅了一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無力感。
三十多歲的老男人，實在猜不透青春期少女那錯綜複雜的腦迴路。
半信半疑地站起身，林陌拿起桌上的手機往外走。
「行吧。隨你的便。」他頭也不回地朝大門走去，順帶用左手揉著脹痛的太陽穴，「我去外面透透氣，你愛怎麼吃怎麼吃。」
看著林陌落荒而逃的背影，直到工作室大門發出「砰」的一聲悶響，走廊里的腳步聲徹底消失。
空蕩蕩的休息室里，只剩下梨梨一個人。
安靜了僅僅三秒鐘。
梨梨那筆挺的腰板瞬間垮塌下來，端莊溫婉的假面具被徹底撕碎。
她一把扯掉腿上的面巾紙扔進垃圾桶，直接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右手，如同鷹爪一般死死抓住紙盒裡那隻最肥大、裹滿濃郁醬汁的手槍腿。
張開血盆大口，毫無形象地狠狠咬了下去。
「咔嚓！」
金黃的酥皮在嘴裡碎裂，鮮嫩多汁的雞肉填滿了整個口腔，滿嘴流油。
「憋死老娘了！」梨梨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大口咀嚼著肉塊，滿臉寫著狂熱與享受。
「吭哧吭哧幹活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