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網吧那扇滿是手印的鋁合金推拉門,外面街上的熱浪卷著炸油條的油煙味直接砸在臉上。
林陌眯起眼睛適應外面的強光。
正準備順著巷子走回出租屋,視線餘光瞥見網吧旁邊的空調外機下面蹲著個人。
是那個叫小東的。
小東縮在牆根的陰影里,手裡捧著個一次性發泡餐盒。那是街角最便宜的快餐盒,不過他沒買菜,慘白的米飯上面只糊了一大勺紅彤彤的蒜蓉辣醬。
他拿著那雙廉價的一次性筷子,在飯盒裡隨便扒拉兩下,大口大口把沾著辣醬的白米飯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老高,吃得滿頭大汗,甚至還津津有味地打了個飽嗝。
林陌停下腳步,就這麼站在幾步開外看著。
本來生病的人就容易情緒上頭。
看見老實人幹了活拿不到錢,餓著肚子躲在網吧牆根吃免費的辣醬下白飯。
那些無良老闆卻能心安理得地剋扣窮人的血汗錢。
林陌胸口起伏几下,走過去,蹲在小東面前。
把自己手裡那瓶還剩小半的冰紅茶遞了過去。
小東正被辣醬辣得伸舌頭哈氣,看見遞過來的瓶子嚇了一跳。抬眼看到是林陌,趕緊放下筷子雙手接過去。
「謝謝林哥。」
他仰起頭就往嘴裡倒,喝得太急,一口氣沒順過來直接嗆進氣管,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咳出來了。
林陌耐著性子蹲在旁邊,等他咳完,那盒飯也扒拉乾淨了。
「走。」
林陌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把這個瘦得跟排骨一樣的男生硬生生提溜起來。
小東踉蹌了兩步才站穩,手裡還死死捏著那個空飯盒。
「林、林哥,去哪啊?」
林陌頭都沒回,丟下三個字。
「討工資!」
......
兩人一前一後,拐進城中村后街的一條巷子。
這整條街都是自建房一樓改建的低端加工門面。卷閘門大敞著,裡面全是在做服裝拉鏈、紐扣、配飾的小作坊。機器運轉的嗡嗡聲震耳欲聾,空氣里混雜著刺鼻的機油味和劣質布料的粉塵。
「哪家?」林陌在街口停下。
小東往牆根縮了縮,畏畏縮縮地指著街道中段一家只卷了一半卷閘門的鋪面。
林陌往地上淬了口唾沫。
他在沙灘褲兜里摸索了兩下,掏出手機。點開短視頻軟體,切到直播界面。
在標題欄敲下幾個大字:精神病討工資。
手指一切,點進後台,直接付款投了一個小時的抖加同城推流。
「拿著。」林陌把手機塞進小東手裡,按開後置攝像頭。
路邊正好有個收破爛大爺遺棄的廢紙箱。
林陌走過去,手上一用力,生拉硬拽撕下一塊長條紙皮。他又轉身去旁邊的雜貨店花兩塊錢買了瓶純牛奶,順手借了一支黑色記號筆。
唰唰唰。
他在紙皮上寫下三個大字:精神病。
接著在紙皮兩頭隨便戳了兩個洞,拿根路邊撿來的尼龍包裝繩一穿,直接掛在脖子上。
小東在旁邊舉著手機,整個人都看傻了。
這還沒完。
林陌抓住身上那件破舊的灰色老頭汗衫,往上一扒,直接脫下來扔在路邊的垃圾桶蓋上。
光著膀子,胸口掛著「精神病」紙牌,腳上踩著底子快磨平的人字拖,下面是一條起球的大花沙灘褲。這造型直接把城中村的地痞流氓氣質拉滿。
換做以前清醒的時候,就算殺了他,他也干不出當街脫衣服掛牌子這種事。但現在藥效護體,他的社會羞恥感已經被徹底清零。只要他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插上吸管,猛吸了一大口純牛奶。
他回頭看了小東一眼,鼓著腮幫子含糊不清地囑咐。
「鏡頭懟著我,跟緊了。待會不管發生什麼你都別說話,聽我口令,讓你喊什麼就喊什麼。」
說完,他挺著排骨胸,踩著六親不認的八字步,大搖大擺往那家黑工坊走去。
小東雙手緊緊抓著手機,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面。
工坊裡面面積不大,堆滿了雜亂的半成品布料。
三台老式縫紉機正飛速踩踏。
老闆是個剃著光頭的胖子,脖子上掛著條粗大的金鍊子,正翹著二郎腿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抽菸。
看到一個光膀子掛著紙牌的男人走過來,身後還跟著個舉手機拍攝的瘦猴。
光頭愣住了。
彈了彈手裡的菸灰,他警惕地站起來,上下打量來人。作坊里那兩個踩縫紉機的小工也停下腳上的活,探頭往外看熱鬧。
「幹嘛的?」光頭老闆扯著嗓門吼了一句。
林陌抬起手,大拇指往後一比。
「這小東是我親弟。」林陌聲音抬高,「今天來,要工資的!」
光頭老闆看清躲在後面的小東,鼻孔里冒出一聲冷哼,不屑地吐了口煙圈。
「要什麼工資?老子還沒找他要錢呢!」光頭指著小東的鼻子罵,「手腳慢得跟死人一樣,這批貨全被他拖慢了進度,客戶扣我的尾款他賠得起嗎?還跑來要工資?趕緊滾!」
一套說辭行雲流水,這藉口他平時顯然沒少用。
林陌這暴脾氣根本不想廢話。
「少tm扯淡!」他往前邁了一大步,直接逼近光頭,「幹活給錢天經地義!今天一分錢拿不到,你們這破機器別想再開動一下!」
光頭在這條街上橫行霸道慣了,哪受過這種氣。更何況對方就穿條破褲衩。
「臥槽,你他媽來找事是吧?」
光頭兩步跨上來,右手猛地推在林陌的肩膀上。
「老子就不給,你能拿我怎麼著!」
就是現在。
林陌連半點抗拒的動作都沒做。借著光頭推來的力道,他腳下一個踉蹌,身體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砰」的一聲悶響。
背部結結實實砸在滿是機油和布屑的水泥地上。兩隻腳的人字拖直接在空中翻了個圈,飛出去老遠。
光頭老闆的手還懸在半空,腦子根本沒轉過彎來。
地上的林陌已經開始發功。
他全身肌肉瞬間緊繃,四肢在地板上瘋狂抖動劇烈抽搐。之前在劇組學過的喪屍抽搐大法,現在半僵硬的狀態直接把「半身不遂」的癲癇症狀演得出神入化。
緊接著,他張開嘴。
剛才在嘴裡剩的一丟丟純牛奶,混合著口腔里的唾液,變成了粘稠的白色泡沫,順著他的嘴角一點點往外翻湧。
配合著林陌拚命上翻的眼白,場面極其驚悚。
光頭老闆整個人傻在原地。
小東雖然嚇得腿肚子直打轉,但死死按著林陌的囑咐,把手機鏡頭精準對焦在地上的林陌和光頭老闆臉上。
在極度的緊張下,小東扯著破鑼嗓子嚎叫。
「黑心老闆不發工資還打我哥!黑心老闆不發工資還打我哥!」
翻來覆去就是這一句台詞。
此時的直播間,在抖加的作用下,同城推流效果極佳,加上標題獵奇,畫面勁爆。
在線人數從十幾個,直線飆升到了大幾百人,右上角的數字還在瘋狂跳動。
彈幕完全炸了鍋。
【臥槽,真打出人命了?】
【羊癲瘋犯了!趕緊叫救護車啊!】
【我錄屏了!已報警!在哪個區?】
【這老闆戴大金鍊子,一看就是涉黑的,光天化日把人打吐白沫了!】
【精神病也打,還是不是人啊!】
光頭老闆終於看清了小東手裡的手機鏡頭,冷汗順著頭皮往下流。
「我操!你別裝死啊!」
光頭聲音變了調,往前邁了一步想去拽林陌,但看著那一地的白沫,又觸電般把手縮了回來。
現在網路這麼發達,真要背上個毆打精神病的罪名,這小作坊別說開下去,他連今晚的局子都進定了。
「你別碰瓷!我碰都沒怎麼碰你!大家看清楚,是他自己倒的!」
光頭對著鏡頭大喊大叫,手足無措地後退了兩步。
地上的林陌抽搐幅度慢慢變小。
他半睜著眼皮,臉部肌肉持續痙攣,下巴糊滿了白色的奶沫。
在鏡頭前,林陌極其艱難地抬起一隻手,手指顫抖著指向半空。
喉嚨里擠出微弱的、斷斷續續的破音。這聲音里包含著無盡的痛苦、絕望和控訴。
「報……報……報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