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盯著那張粉底比牆灰還厚的臉。
銀色齊耳短假髮服帖地扣在腦袋上，兩邊各夾著一個毛邊貓耳朵，眼線在眼尾拉出老長，兩排假睫毛像兩把扇子。加上身上那套黑白配色的水手服和腿上的白色長筒襪。
這打扮，就算大白天站在路燈底下，林陌也絕認不出來這是誰。
「我們認識嗎？」林陌蹲在地上，兩手還捧著那幾個零七碎八的化妝品。
現場音樂吵得要命。
女孩翻了個極其生動的白眼。這一翻，那厚重的假睫毛跟著上下忽閃，連帶著上面的雙眼皮貼也翹起個邊。
「林叔！」她把嗓門提上去，清亮的音色穿透重低音傳過來，「我是箐箐啊！」
啥玩意？
箐箐？
林陌手裡的粉底液差點掉在地上。
他把眼睛瞪成槓鈴那麼大，視線在這張尖下巴、白得反光的臉上來回刮。平時那個素麵朝天、戴著黑框眼鏡、穿著破洞牛仔褲、張嘴就來的高智商軍師，跟眼前這個宅男殺手貓耳娘，中間差了十萬八千里。
「你不是在家敲鍵盤嗎？」林陌把手裡的瓶瓶罐罐塞回那個敞口的雙肩包里，順手幫她把拉鏈拉死，「怎麼跑這兒來長出貓耳朵了？」
箐箐理了理那頭銀色假髮，伸手彈掉制服裙擺上蹭的灰。
「整天對著那一堆代碼，人都要長霉了。」
她抓過旁邊那個小圓鏡，對著自己看了看，指腹在嘴唇邊緣蹭掉多出來的口紅，「再說了，我連高中的大門朝哪開都沒見過，趁著今天漫展搞套女高制服穿穿，過把當高中女生的癮不行啊？」
這話說得輕巧。
林陌卻聽得直吧嗒嘴。
這丫頭腦被那個重男輕女的繼父給掐斷了學業，連高中都沒上成。現在跑到這群魔亂舞的地方裝嫩找補，聽著夠心酸的。
林陌拍了拍褲腿，「行，太行了！你這身行頭費了不少功夫吧？光這粉底，我瞅著就抹了半斤往上。那厚度，針扎進去都不帶冒血的。」
兩人正拌著嘴。
旁邊原本癱在地膠板上的大個子阿列，早就待不住了。
阿列剛才被左邊那個散發著兩百斤雄性荷爾蒙的嘉豪壓迫得連氣都不敢喘，渾身冷汗直冒。轉頭一看，好傢夥，林陌這老病號居然跟一個盤腿坐在地上的長腿白絲貓耳萌妹聊上了，兩人看著熟得很。
撩妹基因當場復甦。
阿列像條蟲子一樣，屁股蹭著地，硬生生從嘉豪旁邊挪了出來，悄無聲息地往林陌這邊拱。
「老林！」阿列那粗壯的胳膊直接勒住林陌的脖頸，下巴直往林陌肩膀上磕，「可以啊你！平時在工作室裝得清心寡欲，跑到這就暴露本性了？這漫展才剛進來還沒十分鐘吶！」
阿列擠眉弄眼，故意扯開嗓門，音量控制得剛剛好能讓對面的箐箐聽見。
「你到處泡妞，就不怕你們家那個劉鐵軍半夜拿刀抹了你脖子？」
劉鐵軍。
這三個字落進耳朵里，箐箐那雙畫著濃重眼線的眸子唰地掃了過來。
她太清楚劉鐵軍這個名字對梨梨意味著什麼，也對這種肌肉練進腦子裡的健身教練沒什麼好感。
林陌被阿列勒得直翻白眼，那藥效本來就讓人頭重腳輕，再被這黑熊一樣的手臂一絞，差點沒背過氣去。
林陌曲起胳膊肘，毫不留情地往後一頂，結結實實地撞在阿列硬邦邦的腹肌上。
「滾蛋，泡你個大頭鬼。」林陌甩開阿列的胳膊，「這是劉鐵軍的閨蜜，就住咱們對面那棟握手樓。少在這瞎掰扯，破壞我形象。」
阿列聽到閨蜜倆字，那兩隻眼睛亮得像通了高壓電的大燈泡。
他一把撥開林陌，強行把那龐大的身軀擠進林陌和箐箐中間的空地上。
「哎呀！原來是自己人！」阿列變臉比翻書還快，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極其蕩漾，「妹妹你好你好！我是老林的鐵哥們。平時就在他樓下那個鐵館當私教，叫我阿列就行！」
說著，阿列極其刻意地繃緊了短袖底下的二頭肌，讓那兩條粗壯的胳膊顯得更有線條感。
他壓低嗓音，胳膊肘捅了捅林陌，「老林，有這麼水靈的妹子就在對面，你藏得夠深啊。趕緊給兄弟介紹介紹唄，肥水不流外人田吶。」
林陌拿手掌抵著腦門，藥勁加上音響的轟鳴，讓他腦仁直抽抽。
「你行你自己上，別扯上我。人家剛成年呢，你這老光棍離遠點，別把人家帶壞了。」
「小氣鬼，什麼老光棍我還沒到三十呢！」阿列撇了撇嘴，但那身子還是死皮賴臉地往前貼。
箐箐壓根沒正眼看阿列那塊故意賣弄的肌肉。
她盯著林陌。
「林叔。」
箐箐指著剛才被林陌撞翻，現在又重新立起來的那個單薄支架，「我這三腳架九塊九包郵的，底盤輕得連陣陰風都吹得倒。你等會幫我拿手機錄個宅舞視頻唄？我怕它等下又被人一腳踩劈叉了。」
林陌抬起兩隻手看了看。
十根指頭正以一種極其細微的頻率抖動著假酒後遺症。
「啊？找我拍？」
林陌把那雙帕金森一樣的手攤在箐箐面前晃了晃，「你看我這爪子，我怕拍出來的視頻全自帶抖動特效，毀了你這套斥巨資打造的女高造型哇。」
這話剛說完。
旁邊那個正在找機會搭話的阿列，立馬跟打了雞血一樣竄了出來。
「我來！」
阿列一巴掌拍在自己胸脯上，發出結實的悶響，「妹妹，拍視頻這種耗精力的活，怎麼能讓老林這個病號干？他連個手機都握不穩！交給我！」
阿列順勢從兜里掏出自己那個貼著健身房拉新二維碼的手機殼，在手裡耍了個花式。
「哥這雙手，天天推一百公斤的槓鈴都不帶晃的，拍出來的視頻那是槓槓滴穩！什麼防抖運鏡、跟焦特寫，包在我身上！指哪打哪！」
箐箐拿著小圓鏡的手停在半空。
她偏過頭，極其嫌棄地掃了阿列一圈。這人穿著緊身黑短袖，塊頭大得像頭熊，這會兒笑得後槽牙全漏在外面，怎麼看都不太聰明的樣子。
箐箐轉頭看向林陌。
林陌縮在旁邊搓著手指，閉著眼睛跟老僧入定似的，壓根不管這閒事。
箐箐心裡盤算了一圈。
雖然這傻大個看著不靠譜，但總比沒有的強，況且林陌就在跟前，借他十個膽也不敢使什麼壞心思。
「行吧。」
箐箐收起鏡子，點頭答應下來，從兜里把那台舊手機遞過去。
阿列雙手接過來，動作小心得像捧著一塊傳國玉璽。
就在他們倆剛剛完成交接的當口。
舞台那邊的巨大音響爆出一陣極其刺耳的電流反饋聲。
主持人拿著麥克風走到台前，那能穿透腦膜的高音通過擴音器砸遍整個場館：
「接下來！歡迎我們今晚重量級選手！cos性感囚徒的——珊珊！各位寶寶們，掌聲尖叫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