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看到那條簡訊，收回手機，站起身。
他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到門口，然後側過頭，目光落在劉洋臉上。
劉洋被他看得往後退了半步，撞在身後的椅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沈安嗤笑一聲，收回視線，推門出去。
晚上，劉洋的必經之路上，沈安帶著虎子和十幾個人等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
虎子從煙盒裡抽出一根遞給沈安，沈安擺了擺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剝開糖紙叼在嘴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糖紙，疊了兩下，塞進口袋。
這段時間小爹肯定會來學校看他，被發現抽菸就死定了。
沒過多久，他們就看到喝得醉醺醺的劉洋，被兩個室友架著從拐角走過來。
沈安抬了抬下巴，虎子拿著棒球棍，帶著幾個人從暗處走出去。
劉洋的室友看到這個場面，二話不說直接扔下劉洋就跑。
劉洋踉蹌幾步，撞在牆上，身子往下滑了一截，看著那幾個攔路的人，嘴裡嚷嚷著：「你們什麼東西，敢攔我？知不知道我爸是誰？」
他說話的聲音很大，底氣十足，大舌頭都擋不住那股趾高氣揚的勁兒。
沈安從暗處走出來。
棒棒糖的白色小棍叼在嘴角，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照得那張冷白的臉幾乎透明。
他睜大眼，酒醒了大半。
沈安站在劉洋面前，居高臨下看他。
劉洋嘿嘿一笑，討好的叫了一聲：「沈哥，您的人啊。」
沈安上下打量著他，然後悠悠開口：「到底誰剽竊？」
劉洋眼神閃躲，咬著牙不說話，沈安也沒催促，他站著，棒棒糖從左到右。
等了幾分鐘，見人還不開口，沈安抬手，手指微勾，隨後後退幾步。
虎子帶著人圍了過去。
劉洋的嘴很硬，硬了大概十分鐘，才終於開口。
沈安全程錄了音，他聽完最後一句，轉身離開。
他並沒有把錄音立刻公開。
他想看看姜葉鶴到底有什麼手段，能讓學校去求他。
姜葉鶴被學校強制休學。
理由是「學術不端」，紅頭文件蓋著章，貼在教學樓下的公告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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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葉鶴離校第二天，沈安去他租住的小區樓下看過一次。
老城區，巷子窄，路不平，電線像蛛網一樣從牆上垂下來。
樓外牆皮脫落了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直衝天靈蓋刺鼻氣味。
沈安站了一會，實在是忍不了，轉身走了。
姜葉鶴休學期間，在一家餐廳找了份服務員的工作。
中午人多的時候，他端著托盤在桌子間穿梭。
有客人叫他，但有時太忙了，得等手上這桌的菜上完才能回應。
來不及的時候他就朝客人點一下頭，示意聽到了，馬上來。
偶爾有客人不耐煩，他就彎腰鞠躬道歉，額前碎發垂下來，遮住眼睛。
學校的研究還在繼續，項目組的進度看起來一切正常。
大家都覺得離了一個姜葉鶴無足輕重，該寫代碼的寫代碼，該跑數據的跑數據，沒人提起他。
劉洋每天都提心弔膽，走在路上聽到有人在後面說話都會猛的回過頭。
沈安沒有找他，但那一晚的錄音還留在沈安手機里，那東西像一個定時炸彈，搞得他心慌慌。
一個月後。
研究進入了最關鍵的階段，所有代碼和數據開始匯總，串聯，測試。
結果快要出來的晚上，系統崩潰了。
每一行代碼和數據模塊都出現了混亂，哪裡都通不上。
有人開始排查，結果發現代碼有一個致命的bug，而且這個bug從最底層就被埋下，貫穿了整個架構。
又有人發現，所有項目中，每個環節都藏著姜葉鶴的名字，嵌在重要邏輯里的，想刪就得把整段代碼重寫。
項目組開了三個小時的會，討論的結果是要麼把代碼全部重寫，要麼把姜葉鶴請回來。
全部重寫意味著至少四個月的工作量，項目的截止日期是下個月中旬。
有人提議找外援，被學校拒絕，畢竟這種事傳出去，學校的名聲就毀了。
校長親自帶著人去了姜葉鶴打工的餐廳。
正是中午最忙的時候，餐廳里坐滿了人。
校長穿著深色的夾克，站在收銀台旁邊等了一會兒。
姜葉鶴從後廚端著一托盤菜出來，看到他，腳步沒有停，從他身邊走過。
校長跟了上去，姜葉鶴放下托盤，轉過身看著他。
校長的嘴唇動了一下，剛要開口，姜葉鶴抬手制止了他，然後繼續工作。
校長知道姜葉鶴在忙，便帶人在餐廳就餐，這一等就等到下午，姜葉鶴下班。
姜葉鶴本來想帶人出去談，但餐廳的女老闆有些擔心他，便給了他一串鑰匙。
「就在這裡談，這裡有監控。」
姜葉鶴打了一個謝謝的手語，等到老闆離開，姜葉鶴走到一群人面前。
校長率先開口：「姜同學，學校歡迎你。」
姜葉鶴瞥了他一眼，開始打手語，手指翻飛，動作很快，表情平淡，眉眼間帶著幾分銳利。
校長看不懂手語，側過頭看向身旁的人。
翻譯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追著姜葉鶴的手勢，語速很快，幾乎同步把那些無聲的語言轉譯成有聲響的中文。
「求人就拿出求人的態度，什麼是學校歡迎我？」
「哈哈哈，研究人員是完全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說離了你不行，特地讓我來帶你回校。」校長道。
「你們來找我，並不是覺得自己錯了，而是迫不得已。」
校長的眉頭擰了一下。
姜葉鶴的手沒有停，翻譯的聲音也沒有停：「如果要求我回去繼續進行實驗，拿出點誠意來，全校大會，通報批評所有涉事校領導和研究人員，並且讓他們在媒體面前向我道歉。」
校長眯了眯眼，眼底划過一抹不耐。
姜葉鶴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繼續打著手語。
「我知道你們不會樂意，但無所謂，因為你們只有這一條路，研究實驗自毀倒計時，六個小時，你們慢慢考慮。」
餐廳里的空氣突然靜止，姜葉鶴的手停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那幾根微微蜷曲的手指上。
他看了校長一眼，繼續打手語。
翻譯沒繼續翻譯，他看了一眼校長，校長也在看他。
「怎麼不翻譯了？」
翻譯：「一群腦子長成闌尾的無用垃圾。」
校長：「你罵我們？」
翻譯：「他罵的。」
在一片沉默中，校領導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幾秒，臉色微變，湊到校長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校長的臉瞬間沉下來。
一個研究導師猛的拍在餐桌上，指著姜葉鶴怒喝：「你威脅學校？你是不是不想畢業了？」
姜葉鶴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
他打了一串手語，翻譯開口：「垃圾閉嘴，你在學校違法亂紀、辱罵學生、剽竊學生研究成果、收受賄賂的證據，我有一個g。」
導師的臉漲成豬肝色，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姜葉鶴沒有看他，手語繼續。
翻譯頓了一下，繼續道：「你們以為我為什麼和你們撕破臉？」
「是不是恨不得殺了我？可以，我死了，你們的所作所為就會和研究自毀的倒計時一樣，公之於眾。」
又是一片寂靜，窗外的陽光落在姜葉鶴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齊，指節處有一層薄薄的繭。
「校長。」
一道聲音從餐廳門口傳進來。
不高不低，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和漫不經心。
所有人望了過去。
沈安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白色運動衣，光線從他身後湧進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
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褲袋裡，歪頭看著裡面的一群人。
「你帶這麼多人來，是求人還是嚇人呢？」
見沈安摻和進來，加上前段時間流傳出來的事，校長不再猶豫，他走到姜葉鶴面前，彎下腰。
「姜同學，請你回來繼續進行研究工作，學校會按照你的要求，召開全校大會，通報批評所有涉事人員，並在媒體發布道歉聲明。」
姜葉鶴看了他一眼，打了一串手語，翻譯的聲音平靜清晰：「明天下午，實驗室。」
他解下圍裙疊好放在櫃檯上，拿了掛在牆上的外套，看著裡面的人。
等到人都離開，姜葉鶴將餐廳的門鎖上，又把鑰匙放好，才離開。
姜葉鶴回來之後，項目組裡一半的研究人員受到了處分。
好幾個校領導在全校大會上公開向姜葉鶴道歉，站成一排，鞠躬，聲音低啞，表情僵硬。
台下的學生舉著手機拍，媒體的閃光燈此起彼伏，姜葉鶴站在台下第一排，面無表情看著台上那幾個鞠躬的人。
論壇上的風向瞬間轉了，罵姜葉鶴的帖子被刪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是「姜葉鶴事件真相」「學校到底在怕什麼」「啞巴學霸的反擊」。
有人扒出了劉洋家裡的背景，有人貼出了校領導和劉洋家長的合影，有人整理了項目組內部人員的聊天記錄截圖。
劉洋被強制休學。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風波已經平息的時候，錄音被爆出來。
洋嘴裡供出來的校領導，項目導師，評審委員，全部被停職徹查。
劉洋本人被學校正式開除，學籍檔案上標註了「因學術不端行為被勒令退學」。
消息傳出來那天，學校公告欄前圍了很多人。
——
姜葉鶴找到沈安的時候，沈安正在籃球場邊上坐著。
虎子他們在場上跑，球鞋和地面摩擦的聲音有些刺耳。
沈安坐著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帽子蓋住半張臉，手裡轉著一個還沒開的礦泉水瓶。
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碎金般落在他身上。
他正閉著眼，手機放在一旁，剛剛熄滅。
姜葉鶴在他旁邊站了一會。
沈安感覺到有人靠近，睜開眼，帽檐下露出一雙沒什麼情緒的眼睛。
姜葉鶴把本子遞過來，上面寫著一行字。
【謝謝你幫我，我沒什麼能報答的，給你補課吧，不收錢。】
沈安看了幾秒，把本子還給他。
他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水，喉結滾動一下。
「行啊。」
【你什麼時候有空？】
「晚上吧，七點半以後，一三五。」
姜葉鶴寫：【好，去圖書館？】
沈安思考片刻：「去我宿舍吧，我是單人寢，安靜。」
姜葉鶴點頭，抱著本子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看了沈安一眼，然後笑了笑。
沈安看著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才收回視線，他擰開礦泉水蓋子喝了一口。
他站起身，把外套脫了丟在椅子上，走進球場：「加一個。」
虎子把球傳過來，沈安接住，拍了兩下，球從右手換到左手，直接進場。
——
晚上，沈安看了一眼時間，去食堂帶了一份飯回了宿舍。
宿舍門口姜葉鶴站著，安安靜靜地。
沈安將備用鑰匙丟給姜葉鶴：「以後來了自己開門進來。」
姜葉鶴點頭，剛關上門，回頭就看到沈安光著膀子站在裡面，把衣服一丟，抓著頭髮看了姜葉鶴一眼：「把飯吃了。」
姜葉鶴搖頭。
「不吃丟垃圾桶，我洗澡出來你沒吃，也丟垃圾桶。」
沈安洗澡出來，換了一身白T，短褲，腳上踩著拖鞋。
姜葉鶴面前擺了一個吃了一半的飯。
沈安擦著頭走進：「怎麼不吃完？」
姜葉鶴寫字。
【我吃飽了，其他的你吃吧。】
已經吃過飯的沈安看了一眼姜葉鶴，彎腰張開嘴，繼續擦著頭髮。
姜葉鶴愣了一下，反應過來用筷子夾了一塊排骨，送到沈安嘴旁。
沈安吃下，直起身，揉了一把姜葉鶴的頭髮，轉身去保鮮櫃裡拿水果。
等沈安端著水果盤坐下來，已經晚上八點多。
見人終於老實坐下，姜葉鶴鬆了一口氣，拿起筆準備先給沈安補高數，剛抬頭準備讓人湊過來，嘴唇就貼上一個涼涼的東西。
姜葉鶴看著沈安張開嘴，舌頭將葡萄卷進口中，輕輕一含，葡萄甜美的汁水在口中炸開。
「好吃嗎？」
姜葉鶴點頭，又一個葡萄送了過來。
姜葉鶴搖頭，指了指桌子上的高數題，發出一個單音：「嗯！」
見人不吃，沈安將葡萄含在嘴裡，湊過去：「阿鶴講吧。」
姜葉鶴被擠到一邊，他皺著眉，推了推沈安，然後在紙上寫下。
【去一邊，你擋到我了。】
沈安挪了一些，留給沈安一點空。
沈安在夾縫中為沈安解題，然後把過程一一整理出來。
等到講完兩題，已經過了兩個小時，姜葉鶴眉頭越皺越深，在紙下寫了一行字。
【你要把我氣說話了，也算是醫學奇蹟。】
沈安勾唇笑了笑，他看了一眼時間，趴在桌子上看著姜葉鶴：「時間很晚了，今天在我這裡睡吧。」
【不可以，小羊自己在家會害怕。】
「好，時間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姜葉鶴指了指題，沈安看了一眼：「我已經會了，走吧。」
將人送到樓下，目送姜葉鶴上樓。
沈安抽出煙叼在嘴裡，牙齒咬著菸頭，拿出手機找到陸天訣的微信，打字。
【爹爹，我這個年紀談戀愛，小爹不會覺得我是早戀吧。】
【不會。】
沈安將煙點燃，抬眼看著姜葉鶴的樓層，看了幾秒，轉身離開。
明天先帶人買個手機。
養胖點，騙回家。